那支绿色的蜡笔,像一枚凝固的毒液,静静地躺在隔离舱冰冷的地板上。
监控画面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放大了呈现在苏砚眼前,纤毫毕现。
笔身中段,有一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棠”字。
那是苏棠七岁时,用小刀笨拙地刻下的,为了和她的那支区分开。
一个幼稚的、独一无二的标记。
周远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砚姐,需要处理吗?”
处理。
一个冰冷的词。
苏砚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瞳孔缩成了一个尖锐的点。
她能闻到那支笔散发出的、独属于童年的蜡质香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穿越了时间和物理的隔绝,钻入她的鼻腔。
那味道像一把钩子,要将她肺腑深处的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拽出来。
“销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用最高级别的物理方式,确保不留下任何分子痕迹。”
指令发出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她心口炸开。
那不是神经性的刺痛,也不是肌肉的痉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灵魂被一只巨手攥住并用力拧紧的绞痛。
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弓起,额头重重地撞在控制台冰凉的金属表面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眼前金星乱冒,呼吸被生生扼断。
痛楚的浪潮中,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混沌。
不是系统。
不是那个植入她大脑深处,用遗忘作为惩罚机制的冰冷程序。
不是它在逼迫她写下那个名字,不是它在用痛苦威胁她。
是她自己。
是她的身体,她的骨骼,她的血液,她每一个不曾被格式化的细胞,都在用最原始、最暴烈的姿态,渴求着那个被她亲手放逐的名字。
她的身体在尖叫,在反抗她的意志。
遗忘的痛苦,远比被操控的麻木更加尖锐,更加残忍。
就在苏砚被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噬钉在原地时,干预中心之外,裴溯正站在市图书馆巨大的穹顶之下,眉头紧锁。
苏棠已经失联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她的手机信号在三天前就消失了,宿舍空无一人,仿佛人间蒸发。
中心将此定性为“样本逃逸”,但裴溯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调取了苏棠最后被捕捉到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独自一人,像个幽灵般走进了图书馆主楼侧面那条鲜有人迹的通道,通往——闭架区。
一个存放着陈旧、罕用书籍的巨大仓库,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裴溯动用了特殊权限进入了那个区域。
高耸的书架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的霉味。
他循着借阅记录,找到了苏棠最后接触过的地方。
登记卡上,她的笔迹有些颤抖,借阅的书籍是——《儿童心理学图谱》。
而在借阅人签名栏的旁边,她用铅笔轻轻写下了一行小字:“苏砚姐姐教我认字”。
裴溯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能想象到苏棠写下这行字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怎样的孤独和固执。
在档案室的废纸篓里,他找到了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借阅单回执。
他将它拼接起来,在背面,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了另一行更轻、更绝望的铅笔字迹。
“如果她忘了我,我就真的没了。”
夜,像墨汁一样浓稠。
苏砚从一场支离破碎的噩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右手手指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借着床头应急灯微弱的光,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苍白的床单上,被指甲划出了一个巨大而扭曲的轮廓。
血丝从她的指尖渗出,将白色的棉布染上点点猩红。
那个轮廓,是“棠”字。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想都没想,立刻启动了植入体的痛觉刺激程序,试图用强烈的物理痛苦压制住这股失控的冲动。
刺眼的白光在眼前疯狂闪烁,高频电流窜过神经末梢,带来了预想中的剧痛。
然而,在这片光的风暴中,一个诡异的幻象却冲破了她的防御,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陈设简单得像一间囚室。
年幼的她,穿着和苏棠一模一样的裙子,被手脚牢牢地绑在一把木椅子上。
一个画外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机械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听到自己用稚嫩而恐惧的声音回答:“苏棠。”
“再说一遍。”
“苏棠。”
“你叫什么?”
“苏棠……”
声音越来越微弱,带着哭腔。
而就在这时,镜头猛地一转,对准了房间的角落。
阴影里,站着另一个女孩,穿着同样的裙子,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女孩没有被绑着,只是静静地站着,用一种超越年龄的、冷漠到近乎残酷的眼神注视着椅子上哭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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