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是寻常的痛楚,更像是一种内源性的惩罚。
细密的电蛇从苏砚的脊髓深处钻出,沿着神经末梢攀爬,在她每一寸肌肤之下嘶嘶作响。
七十二小时,她没有写下任何一个字,没有触碰那支被赋予了特殊使命的钢笔。
她以为沉默是反抗,是为自己和妹妹争取到的片刻安宁。
但她错了。
在另一间灯火通明的监控室里,周远死死盯着屏幕上苏砚的脑部活动图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其中一条异常的红色曲线格外刺目。
“找到了,”他低声对身后的裴溯说,“问题出在脑干。”
屏幕上,每当苏砚的潜意识掠过“家”“妈妈”“棠棠”这些被严密监控的关键词时,她的脑干网状结构就会出现一次微秒级的供氧中断。
系统将这种刻意的回避判定为“记忆压抑”,是更高等级的威胁。
清除预备程序被悄然激活,那折磨着苏砚的电流感,正是程序启动的警告音。
周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真正的指令不是‘写’,而是‘不能不写’。系统不需要她的故事,它需要的是她持续不断地激活记忆,以便于追踪和定位。沉默,在这里是最高级别的服从,因为它默认了记忆的存在与威胁。”
与此同时,裴溯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电子档案墙前。
他调出了所有SY编号的案件,冰冷的电子光映照着他凝重的脸。
一个诡异的规律浮现在他眼前:那些在公众视野中被媒体报道、被家属遗忘、最终彻底销声匿迹的实验体,档案末尾无一例外地标注着鲜红的“已归零”字样。
而另一些,像苏砚这样,虽然被隔离,但外界仍有亲人、朋友、甚至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固执地讲述着她们的故事,寻找着她们的下落,她们的档案状态则全是灰色的“待处理”。
一股寒意从裴溯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然醒悟,一直以来他们都想错了。
系统清除的不是实验体本身,不是那段被编码的记忆,而是“被记得的可能性”。
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执着于某个名字,那个名字所对应的人就永远处在系统的瞄准镜之下,永远是“待处理”的威胁。
遗忘不是诅咒,而是唯一的赦免。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冰凉。
他立刻联系了周远,而周远则将这个残酷的真相转达给了隔离舱内的苏砚。
苏砚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电流的刺痛感愈发强烈,仿佛在催促她做出选择。
她终于抬起头,隔着单向玻璃看向监控探头,声音平静得可怕:“给我一支笔,和我的那支一模一样,但里面不要有墨水。”
周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
半小时后,一支重量、手感、外观都与之前毫无二致的无墨钢笔被送了进去。
从那天起,苏砚恢复了“书写”。
她每日准时坐在桌前,拧开笔帽,在白纸上划动。
监控系统忠实地记录下她手腕的每一次摆动,每一次停顿。
但那张纸,永远洁白如新。
她写下的词汇冰冷而疏离:“解剖”“温度”“切口”“缝合线”“福尔马林”。
她像一个冷漠的法医,在纸上肢解着一具看不见的尸体,刻意避开了所有与情感、与记忆相关的词汇。
奇迹发生了。
她体内的电流感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种尖锐的刺痛却被一种微弱的麻痹感所取代。
更重要的是,周远发现,当系统检测到持续的“书写行为”却无法捕捉到任何有效的“记忆激活内容”时,清除程序的启动信号会出现一个固定时长的延迟——四十七分钟。
周远将这个数字告诉苏砚时,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四十七分钟,不多不少,正是当年她母亲尸检报告上,法医从记录死亡时间到最终签字确认的全部用时。
系统,竟在用她最深的伤痛,来校准惩罚的节拍。
风暴的另一端,苏棠的世界正在悄然崩塌。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很高很高的墙壁前,墙上用蜡笔写满了名字。
她想找到姐姐的名字,可手中的绿色蜡笔却忽然掉在地上。
墙上的名字像受惊的飞蛾,一个接一个剥落、飞散。
她惊慌地回头,张嘴大喊:“姐姐!”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棠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想回想姐姐的模样,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记不清苏砚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
是深邃的黑色,还是像琥珀一样的棕色?
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她疯了似的抓起手机,翻看相册。
然而,所有她和苏砚的合影中,姐姐的脸都被一层诡异的数字薄雾覆盖着,五官模糊不清。
她尖叫着扔掉手机,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冲向那座囚禁着姐姐的干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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