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上的水汽悄然滑落,带着那只蝴蝶的轮廓一同碎裂,仿佛一个易碎的梦。
但苏砚的目光,却已经从镜中的倒影,转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份短暂的迷茫被一种更为坚韧的东西所取代,一种源自法医本能的、对真相的饥渴。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法证中心的另一间档案室里,陈东正被埋在小山般的文件堆里。
他面前摊开着苏砚近一年来所有的手写记录——出现场笔记、尸检报告初稿、案件分析草图,甚至包括几张零散的便签。
台灯的光线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专注得近乎偏执。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张纸页分开,用高倍放大镜逐字比对。
起初,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苏砚的字迹一如既往,冷静、精准,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锋利感。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某些特定的词语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攫住了他。
凡是涉及到“自责”“牺牲”“是我松的手”这类充满负罪感的陈述,字迹的倾斜角度都会发生一个微不可察的变化,向左偏斜了约三度。
不仅如此,这些字迹的压力分布也极为异常,起笔轻,收笔却重如千钧,仿佛书写者在用尽全身力气将某种情绪按死在纸面上。
最诡异的是,当他将这些异常字迹与苏砚惯用的右手书写样本进行叠图分析时,发现了决定性的差异。
这些字,更像是左手写下的。
陈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重的《法医物证鉴定手册》,指尖因急切而微微颤抖。
他迅速翻到“书写动作分析”的章节,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撞入他的眼帘:“在被试者无意识或受控状态下,其非惯用手(如此处假设为左手)会下意识模仿惯用手(右手)的书写习惯,但在笔画的转折与连接处,会因神经传导路径的非优化,产生平均0.3秒的微小迟滞与笔力失控——这是神经信号在传导过程中被外部指令篡改或干扰的典型证据。”
篡改。
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狠狠刺进了陈东的太阳穴。
这不是心理创伤,这是生理层面的入侵。
当陈东将这份分析报告放在苏砚面前时,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近乎冰封的抗拒。
“不可能,”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的手,我的脑子,我自己最清楚。也许只是我那段时间情绪不稳。”
“苏砚,相信科学!”陈东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就是科学的一部分,”苏砚打断他,“但科学无法解释人心。”
裴溯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刻他按住了陈东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他转向苏砚,目光深沉如海:“你信不过感觉,也信不过别人的分析。那好,我们去找你无法反驳的源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回市立医院,神经科的旧址。七年前,你昏迷后被送去的地方。”
废弃的医院走廊里,每一步都扬起一阵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腐朽纸张混合的怪味。
苏砚跟在裴溯身后,看着光线从布满污渍的窗户艰难地挤进来,切割出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莫名的压抑。
裴溯的目标很明确——档案室。
门锁早已锈死,他用一根铁棍粗暴地撬开。
里面的景象宛如灾难现场,病历档案被随意堆放在地上,受潮发霉。
裴溯却像一头搜寻猎物的狼,精准地扑向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铁皮柜。
柜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开,拉开了吱嘎作响的柜门。
在一堆被判定为“无价值”的常规监测记录里,他抽出了一份薄薄的脑电图报告。
报告的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波形图和数据依旧清晰。
“找到了。”裴溯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将报告递给苏砚,“你看这里,你昏迷的第三天,从凌晨四点开始,你的θ波段出现异常高频激活,这种状态……整整持续了十七个小时。”
苏砚作为法医,对人体生理数据极其敏感。
她知道,θ波与深度放松、潜意识活动有关,但如此长时间的、规律性的高强度激活,绝不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它更像……更像是一种人为的、持续性的外部刺激。
“他们不是在治疗你,”裴溯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们是在给你的大脑,‘安装’一段程序。”
这个结论太过骇人,苏砚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需要一个实验,一个能让自己亲眼见证这荒谬结论的实验。
这个任务,落在了苏棠身上。
测试在法证中心的审讯观察室进行,单向透视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干扰。
苏棠递给苏砚两支笔和一张纸,语气轻松得像在做一个普通的游戏:“姐,我们来试试左右互搏,你试着两只手同时写下你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