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没有犹豫。
她闭上眼,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最终汇成一个最强烈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左右手同时在纸上移动。
笔落,她睁开眼。
纸上,两行截然不同的字迹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右手写下的,是她作为法医的执念,字迹锋利,力透纸背:“我要找到真相。”
而左手写下的,却仿佛来自另一个灵魂的悲鸣,笔触扭曲而绝望:“我该替她死去。”
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苏砚死死地盯着那行左手写下的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突然,她笑了,笑声空洞而冰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现在站在这里说话的我,是我自己,还是他们想让我成为的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抓起桌上的解剖刀,锋利的刀尖瞬间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如剖开看看,”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别动!”裴溯从观察室外冲了进来,一把攥住她持刀的手腕。
刀尖距离她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公分。
然而,裴溯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夺下刀然后安抚她。
他只是紧紧控制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却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
那是一张陈旧的CT片。
“你曾经教过我,”裴溯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强行将她的理智拉回现实,“法医不相信感觉,只相信数据。看看这个。”
是她七年前的脑部扫描图。
苏棠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用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CT片上一个极其微小的点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苏棠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位于海马体旁,是掌管记忆编码和情绪反馈的重构区。我们发现了一个比沙粒还小的阴影,它不属于你脑组织的任何一部分。”
裴溯接着说:“他们在你脑中植入了一个‘触发点’。一旦你的大脑产生‘我没有松手’这个念头,或者你说出这句话,这个触发点就会释放微弱的生物电流,直接刺激你的神经,引发生理性的不适——心跳加速、头痛、眩晕。他们用这种方式,让你从身体层面就觉得‘不对’,让你自己去否定真相。”
苏砚的呼吸一窒。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年里,每一次她试图回忆真相时感到的痛苦,每一次坚信自己没有错时袭来的眩晕,都不是因为愧疚,而是一种被设计好的生理惩罚。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解剖刀。
那是一种比被欺骗更深的寒意,是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背叛自己的牢笼。
但苏砚没有崩溃。
她只是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那里面已经没有了迷茫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淬炼过的、冰冷的决心。
她走到墙边,对着空白的墙壁,用尽全力,清晰地喊出了第一声:“我没有松手!”
话音刚落,熟悉的心悸感瞬间攫住了她,太阳穴传来针刺般的剧痛,指尖开始发麻。
她没有退缩,反而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飞快地写下:“心跳125,左侧太阳穴神经性刺痛,指尖末梢神经麻痹。”
“第二次,”她喘了口气,再次高声宣告,“我没有松手!”
更剧烈的痛苦袭来,她甚至感到一阵恶心,但她依旧冷静地记录:“心跳138,伴随轻微反胃感,痛感增强。”
“第三次,我没有松手!”
“第四次……”
她就那样,一次又一次地,用最直接的方式冲撞着那个被植入的“程序”。
每一次宣告,都是对谎言的宣战;每一次记录,都是在收集自己身体的证词。
当她喊出第十次时,她已经浑身是汗,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痛是真的,”她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但痛,不代表我错了。他们用生理惩罚让我怀疑自己——这才是他们布下的、最大的谎言。”
她走过去,将那张标着红圈的CT片,像一张战书一样,狠狠地贴在了墙上。
“从现在起,”她一字一顿地宣告,“我的身体,是我的证人。”
夜深了。
所有人都带着满心的震撼和一丝恐惧离开了。
苏砚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写字台前,台灯的光晕将她笼罩。
她没有休息,而是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用右手,一笔一划地抄写着法医解剖守则。
那是一种让她回归冷静和理性的仪式。
陈东不放心,悄悄在门外观察着。
他看到她专注的侧脸,看到她笔下的字迹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锋利。
“法医之手,只触真相……”
当她写到这里时,笔尖猛地一顿,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个突兀的墨点。
就在陈东的心提到嗓子眼,以为她又要失控时,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左手,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从桌沿缓缓抬起,覆盖在了她握笔的右手上。
然后,在右手的带动下,那支笔继续向下移动,续写道:
“……除非真相需要被替换。”
字迹,正是之前那种向左倾斜、压力异常的字迹。
陈东浑身一僵,正要出声示警,却发现苏砚的嘴角,竟然在黑暗中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她根本没有失控。
她睁着眼,目光清醒无比,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不听话”的左手,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一种仿佛在观察实验样本般的、冷酷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陌生人。
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明悟在她眼中沉淀下来。观察结束了。
现在,是解剖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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