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焦糊味漫进ST计划基地废墟时,苏砚正弯腰避开一截扭曲的钢筋。
她白大褂外罩着防尘服,橡胶手套上沾着黑灰,左手攥着强光手电——赵强说的防爆保险柜在地下三层,可原本的楼梯早被爆炸掀成了碎石坡。
“慢些。”裴溯的手掌虚虚护在她后腰,军靴碾碎脚边的混凝土块。
他昨天刚拆了肩上的缝线,动作稍大些就会扯动纱布,但此刻目光紧盯着前方塌陷的承重柱,“这里结构不稳,跟紧我。”
苏砚抬头看他。
晨光透过破碎的穹顶斜切下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界线。
三天前爆炸时溅在他脸上的血渍已结痂,像道深褐色的疤,倒衬得眼底那团火更灼人。
她想起昨夜他在医院陪护时,握着她的手反复摩挲,体温透过指节渗进她骨缝里:“当年我妈被押上刑车前,在我手心画了只蝴蝶。她说,等蝴蝶破茧那天,所有错案都会翻过来。”
“到了。”裴溯的声音拉回现实。
地下三层的金属门只剩半扇挂在门框上,门内的景象让苏砚倒抽冷气——原本整齐的实验室成了废墟,实验台扭曲成废铁,培养箱的玻璃渣铺了满地。
最深处的墙根下,那台深灰色防爆保险柜斜斜嵌在混凝土里,柜门被气浪冲开半道缝,露出里面焦黑的纸页。
裴溯先一步上前。
他蹲下身时,膝盖压到块带钉的木板,闷哼一声却像没知觉似的,戴着手套的手指探进柜门缝隙。
苏砚听见纸张脆裂的声响,混着他骤然急促的呼吸:“砚砚,过来。”
她凑过去,手电光扫过他掌心——那是半张被烧得只剩边缘的信纸,焦黑的部分还沾着暗红痕迹,中间一段字迹却意外完整:“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请相信我——我们错了。”落款处的“裴”字被烧去上半,“母”字却力透纸背,墨迹在纸页上洇出小团晕染,像滴未落尽的泪。
“这是……”苏砚的喉咙突然发紧。
裴溯的手指在“裴母”二字上轻轻颤抖。
他摘下手套,指腹贴着那两个字,仿佛要触到母亲当年握笔的温度。
苏砚看见他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我妈……她从来没写过认罪书。当年检方说她销毁实验数据,可她在庭上喊了十七遍‘我没动过那些文件’。”
风从废墟缺口灌进来,卷着一片烧残的蝴蝶标本飘落在信纸上。
苏砚认出那是实验室玻璃柜里的金斑喙凤蝶,七年前她和裴溯常趴在柜前数翅膀上的斑点。
此刻标本的触须扫过“我们错了”四个字,像谁在轻轻叩问。
“或许她想告诉我们什么。”苏砚按住他微微发抖的手背。
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血管跳得很急,像困在茧里的蝶急于破壳,“当年ST计划用儿童做神经实验,你母亲是主研究员之一。也许这封信……是她的忏悔。”
“叮——”
手机震动声惊得两人同时抬头。
张伟的身影从废墟入口处晃过来,他穿着冲锋衣,肩上挂着相机,手里还提着个金属箱:“接到你们消息就赶来了。”走到近前,他弯腰查看裴溯掌心的信纸,镜片后的眼睛突然睁大,“这墨迹……是蓝黑墨水,和裴女士当年在实验日志上的用笔一致。”
苏砚注意到张伟的指尖在“我们错了”的“错”字上顿了顿:“当年她主动要求翻案,连新的人证都找好了。可开庭前三天,她突然在看守所写了份撤诉声明。我当时是公诉人助理,去提审时她整个人都木了,只说‘有些错,认了比翻了好’。”他抬头看向裴溯,目光里带着歉意,“现在看来……或许她是怕这封信曝光。”
裴溯没说话。
他低头盯着信纸,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苏砚看见他攥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背的青筋凸起又平复,像在和某种几乎要失控的情绪角力。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另一句话:“我妈被执行死刑那天,狱警说她最后喊的是‘小溯,别恨’。可我怎么能不恨?我恨所有没看清真相的人,恨法律没长出眼睛。”
“需要做墨迹鉴定吗?”张伟摸出相机准备拍照,突然被裴溯按住手腕。
“等等。”裴溯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他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信纸上的焦痕,“让我再看看。”
苏砚的目光跟着他的指尖移动。
当扫到“我们错了”的“了”字时,她突然屏住呼吸——那笔竖钩的墨迹边缘有细微的褶皱,像是被水浸过又烘干的痕迹。
她刚要开口,裴溯却先抬起头,眼底的暗潮翻涌得厉害,却对着她露出个极淡的笑:“走吧,先把信送去物证科。”
他起身时,那张残信被小心收进证物袋。
苏砚最后看了眼保险柜,发现最底层还压着半本实验日志,封皮上“苏棠”两个字被烧得只剩“棠”字的木字旁。
她刚要蹲下,裴溯却握住她手腕:“下午还要去医院看赵强,这些……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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