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叫声达到了顶点，几乎掀翻一切。金钱在易手，有人在狂喜，有人在咒骂。 陆星衍松开手，慢慢站起身。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黑色的背心沾染了不属于自己的汗和少许溅上的血迹。他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表情，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刚刚就是这双手，拧断了一个人的生机。触感似乎还残留着——骨骼在压力下断裂时那细微的震颤，生命流逝时肌肉最后的痉挛……温热的，又迅速变得冰冷。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恶心或崩溃。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麻木，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某种枷锁被彻底打破的……空洞感。胃部在紧缩，心脏在沉重地跳动，但情绪被剥离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他赢了。他活下来了。 他杀了人。 从此，“鬼鲛”二字，将真正浸透血气。
工作人员上台，熟练地将“毒蝎”的尸体拖了下去，像处理一件垃圾。主持人亢奋的声音在宣布胜利者和新的赔率。
陆星衍转身，一步步走下擂台，脚步有些发虚，但背脊挺得笔直。血腥味和喧哗被他抛在身后，又似乎永远渗入了他的毛孔。
夜莺在台下等着他，递过来一瓶水和一块干净的毛巾。她看着他接过，看着他用毛巾用力擦拭脸颊和脖颈，看着他那双比以往更加幽深、更加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做得不错。”她平静地说，听不出是褒是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一次，总是最难。以后就习惯了。” 陆星衍没有回答，只是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压下那翻涌的、复杂的生理反应。 他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同一时刻，远在孤岛深处的核心监控室内。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分割出数个画面，实时播放着地下拳场“地狱笼”的实况转播。主画面正是八角笼内血腥的厮杀，声音被调至适中，但仍能清晰地捕捉到骨骼碎裂的闷响、观众的狂吼、以及陆星衍最后拧断“毒蝎”脖颈时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赵擎苍端坐在主位的高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漆黑的棋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屏幕。当陆星衍松开手，慢慢站起身，面对山呼海啸般的嘶吼而无动于衷时，他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将棋子轻轻放在一旁。
“技巧尚可，应变及格，基础还算扎实。”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点评一场寻常的格斗比赛，“但狠劲不足，优柔寡断。面对明显怀有杀意的敌人，在占据绝对优势、本可一击致命时，竟还存有妇人之仁，试图让对方‘认输’？呵。”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向屏幕上定格的、陆星衍在“毒蝎”掏出钢针前那瞬间略显迟疑的特写：“看这里。这零点几秒的犹豫，在真正的战场上，足够他死上十次。对手不是擂台上的运动员，是鬣狗，是毒蛇，你给他一丝喘息之机，他反手就会咬断你的喉咙。”
他靠回椅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失望，以及更深沉的、某种掌控欲受挫的不悦：“到底是谢云舒教出来的儿子。骨子里还留着那些无用的慈悲和规矩，像个被保护得太好的纨绔子弟，以为世界会按他的规则来。真是……被她养废了。”
周泊远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身前，目光同样落在屏幕上，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听到赵擎苍的评价，他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地开口： “他毕竟是第一次徒手杀人。面对同类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产生瞬间的迟疑，是生物本能，也是人性残留的正常反应。他能克服这种本能，在受到致命威胁和观众压力下，最终做出正确的、终结性选择，已属不易。相较于我们之前‘处理’掉的那些在类似情境下崩溃或反噬的‘素材’，他的表现已远超预期。”
赵擎苍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泊远，你在为他开脱？”
“不敢。”周泊远神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客观，“我只是陈述事实。‘鬼鲛’的潜力毋庸置疑，他欠缺的只是对鲜血和死亡的‘适应性’。这种适应性，无法在温室中培养，只能在真正的厮杀场里，用一条条人命喂出来。多经历几次，手上多沾些血，见惯生死，自然就能磨去那点不必要的软肋。到时候，他骨子里属于您的、属于深海的血性，自然会彻底苏醒，成为您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刃。”
赵擎苍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屏幕上的陆星衍已经走下擂台，正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汗与溅上的血污，眼神幽深，看不出具体情绪。 “你说得对。”良久，赵擎苍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是得让他多见见血。传令下去，接下来一个月，‘鬼鲛’的实战训练优先级提到最高。给他安排最凶狠的对手，最肮脏的场地，最没有规则的死斗。我要看到他的犹豫被彻底碾碎，看到他从里到外，都染上我们需要的颜色。”
“是，教授。”周泊远躬身应下，垂下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随即被完美的平静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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