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淑仪……怀孕了。
苏韵瑾的眸光在跳跃的烛火中明明灭灭。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脉皇嗣,其意义非同小可。无论皇子公主,都将是陛下心头第一份实实在在的喜悦,是连接天家血脉最珍贵的纽带。这消息,恐怕不日就会在这后宫中激起无数暗流与汹涌。
“她和谁同住一宫?”苏韵瑾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回主子,沈淑仪居永和宫西配殿,主位应是贤妃娘娘,现在四妃空悬,次偏殿是陈贵仪。”
这孩子的到来,时机太过微妙,也太过“恰好”,是福星临门,还是催命符咒,端看这永和宫乃至整个后宫,接下来要刮起怎样的风雨。
思绪不由飘回从前。在未入王府那些年,她的苏妈妈曾私下叮嘱:“女子生育,不宜过早。二十有二后,气血最足,于母子皆为上佳。”彼时王府波谲云诡,她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敢让一个脆弱的生命卷入那无休止的倾轧?于是她便一直小心避忌着。
后来入了这九重宫阙,看似尊荣,实则每一步都踏在刀尖。六宫人心叵测,前朝后宫盘根错节,她一无雄厚家世倚仗,二无后庭人脉,如同无根的浮萍。那时若有了孩子,非但不是依靠,反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她连自己都未必护得周全,何谈庇护稚子?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年下来,后宫的那些网她也算开始织起来了, 一张虽未织就完全,却已初具脉络的信息网,正在这宫墙之内悄然铺开。她不再是那个耳目闭塞、对后宫一无所知的新人了。虽未登上高位,却也算是在这吃人的地方,勉强扎下了一点根基。
或许……是时候了。
一个孩子,在后宫不仅是血脉延续,更是最重的筹码,最牢的根基,甚至是……最锋利的武器。看看历史上哪个后宫嫔妃能无子嗣立足的,皇帝的宠爱,子嗣,人脉,都是后宫女人必要的,尤其是子嗣,对她们从来不只是家事,更是国本,是权力的延伸与博弈。
苏韵瑾缓缓坐直了身子,窗外的夜色浓如墨染,而她眸中的光却渐渐清晰、坚定。她不能急,更不能乱。沈淑仪腹中那块肉,是试金石,也是探路石。且看这后宫各方势力,明枪暗箭,会如何向永和宫招呼;且看陛下与太后,又会如何平衡、如何表态;且看那位贤德的皇后娘娘,是会“护”还是会“除”。
最后,她再为自己,也为那个或许即将到来的生命,谋一个最稳妥、最有利的时机与前途。
“传话下去,”苏韵瑾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永和宫那边,给本宫盯紧了。一饮一食,一言一行,来往何人,有何异常,事无巨细,每日禀报。
我们宫里的人,都给我管好自己,我们只需要打听,做人做事不可乱,不可在事上让人抓住把柄,我们要不骄不躁”。
“是。”笙子低声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下。
三个月光阴,如指间流沙。
转眼又至初一,是循例往福寿宫向太后请安的日子。晨光熹微,苏韵瑾已端坐镜前,由着宫女怀夕梳理云鬓。曾几何时,她的美是灼人的,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眼波流转间,妖娆冶艳,如同最浓烈馥郁的牡丹,或是月下骤然盛放的优昙,美得惊心,直击魂魄。那时旁人望她,心中难免悸动,甚至恍惚:此女莫不是精魅所化?那美丽本身,就足以搅乱一池静水,让人无端心慌。
而如今,经年累月的深宫岁月,权利与富贵的无声浸润,如同最顶尖的匠人,将她那份外露的、极具冲击力的艳色,细细打磨、沉淀、淬炼。昔日夺目的光华,如今内敛为温润的珠晖;曾经逼人的妖娆,已然沉淀为通身的雍容。
她依旧美,甚至更美。但这美,不再令人心旌摇荡,而是叫人生出敬畏,不敢轻易直视。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富有底蕴的气度,如同历经岁月洗礼的传世玉璧,光华蕴藉,触手生温。尤其是一双眸子,昔日的娇软媚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温和。那温和并非天真无知,而是洞悉世情后的通透与从容,望之令人心静,仿佛能窥见世间一切美好与爱。
怀夕为她簪上一支点翠衔珠凤钗,低声赞道:“娘娘如今的气度,是越发沉静了。”
这一年多的工夫,没有白费。
太后对她的态度,早已不复王府时的冷淡与不喜。虽不及对皇后那般疼爱,但至少,那目光中的审视与疏离已然化开,偶尔还能得一两句寻常关怀。这份转变,来之不易,是她步步为营,借了“东风”才挣来的。
这“东风”,一是太后近年愈发虔诚的向佛之心,二是太医院院判冯太医那似有若无的成全。
太后年事渐高,近年来愈发沉醉佛法。皇上至孝,特命在宫中僻静处修建了一座精巧佛堂,供太后每日静修。苏韵瑾窥得此机,便悄然下了功夫。她本就博览群书,于诗文典籍颇有心得,如今分出心神,潜心研读起《金刚经》、《心经》等典籍。她天资聪颖,心思又静,不过一段时日,竟也能摸到几分门道,浅谈些“因果“无常”的体悟。
每逢请安或有了一些读经偶得,她都会在太后宫里谈论一会,她言语恳切,姿态谦卑。尤其她那一手清丽端秀的簪花小楷,更是派上了大用场,为太后恭抄的经文,字字工整,气韵沉静,连皇上见了都曾笑言:“爱妃这笔字,若是让国子监的吕祭酒瞧见,怕是要叹一句‘孺子可教’了。”太后信佛,见经文抄得如此庄重,心中自然更添一分好感。
而冯太医那边,则是另一处东风。昔日相府送药之情,与初入宫闱那次的心软之情,早已让两人成了忘年交。这位两朝老臣,医术精湛,更懂人心。他定期为太后请脉调理时,总会在言谈间,似不经意地提及:“辰贵妃娘娘心细,前日还问起太后娘娘夜间是否安眠,老臣便斟酌着在安神方中略添了一味茯神。”或是,“此番药效得以更好发挥,也多亏了贵妃娘娘提醒,要注意太后脾胃的温养之道。”
这般润物无声的“功劳转让”,一次两次或许不显,经年累月,却在太后心中悄然刻下了“孝顺、细心、仁厚”的印象。
长久的、恰到好处的“讨好”,终是见了成效。如今太后不仅不再厌烦她,偶尔心中烦闷或得了什么新鲜瓜果,还会单独召她前去说话解闷。这也是她能在后宫生活好的必要手段。
喜欢女帝出自青楼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女帝出自青楼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