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透过省政法大楼会议室的百叶窗,在红木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刚履新未满一月的省长钟长河端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烫金的会议手册封面。空调出风口送来的冷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前几日全省经济工作会议残留的焦灼气息——与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GDP数字不同,今天这场法治建设座谈会,讨论的是更抽象却也更根本的社会肌理问题。
“……所以我们建议在自贸区试点商事纠纷速裁机制。”省高院副院长的汇报声平稳得像台精密仪器,钟长河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对面列席的二十余位代表。胸前的红色姓名牌如同沉默的证人,记录着这场汇集了法官、检察官、学者和律师的闭门会议已经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勾勒出法治建设的宏大蓝图,可他总觉得这蓝图似乎还缺少些什么。
“钟省长,各位领导。”后排突然响起的声音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点刻意压低却难掩锋芒的沙哑,“抱歉打断一下,我能不能说点‘不好听’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发言者。那是个穿着炭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姓名牌上“凌云”两个字旁,印着“恒信律师事务所”的小字。我在会前的材料里见过这人——连续三年获得“全省十佳青年律师”,专长于民商事诉讼,胜诉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
省司法厅厅长轻咳一声,带着警告的意味:“凌律师有话请讲,但注意措辞……”
“措辞就免了吧,”凌云摆摆手,镜片后的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说实话,总不能比网上那些匿名吐槽还客气?”他忽然前倾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刚才听了各位领导的规划,蓝图确实漂亮。可老百姓去法院不是看蓝图的,他们要的是判决书上的‘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能当真,是同一个小区的业主告开发商,不会因为法官不同就一个赔十万一个赔五千。”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位中院院长皱紧了眉头。
“我的意思是,”凌云的语速陡然加快,像开启了某种吐槽模式的机关枪,“‘执行难’不是新闻吧?胜诉方拿着判决书跑断腿,被执行人开着豪车住豪宅;‘同案不同判’也不是秘密吧?同样是刷单炒信,A市罚三万B市判三年;还有那些‘关系案’‘人情案’的传言,为什么总能在茶馆酒肆里长盛不衰?因为老百姓眼里看到的,是张三李四的遭遇,不是咱们的工作报告啊!”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钟长河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见过太多歌功颂德的场面,听过无数精心修饰的汇报,却很少见到有人敢在这样的场合如此“大不敬”。
“你这是典型的以偏概全!”一位老法官拍案而起,“我们每年处理几百万案件,偶尔出现个别问题在所难免,怎么能被你说得……”
“个别问题?”凌云突然笑出声,声音里的戏谑像针一样扎人,“李法官,上个月您审理的‘盛世华庭业主维权案’,和去年江城市中院判的‘观澜国际案’案情几乎一模一样,判决结果却差了二十多万。这也是‘个别’?还有那个‘执行难’——我当事人手握已经生效的判决,申请强制执行八个月,法院每次都说‘正在调查’,可被执行人的公司每天还在招投标网站上活得好好的。您管这叫‘难免’?”
他忽然转向我,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钟省长,您刚从市长升上来,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老百姓去法院打官司,不是去求菩萨拜佛碰运气的。他们揣着证据,抱着对‘公平正义’四个字的信任走进法院,可如果判决书成了‘法律白条’,相似的案子判出天差地别,那这信任还能撑多久?”
钟长河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自己在基层调研时遇到的那位老农,攥着皱巴巴的判决书蹲在法院门口,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司法为民”的烫金大字。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个案,可此刻凌云连珠炮似的“吐槽”,像把手术刀精准剖开了法治建设光鲜外表下的肌理。
“我知道各位领导辛苦,”凌云的语气缓和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可咱们不能光看审结了多少案子,收了多少诉讼费。得看老百姓拿到判决书时是哭还是笑,看他们出门时会不会跟律师说‘这世道还有说理的地方’。”他忽然提高音量,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前几天我接了个农民工讨薪案,五个工人凑了八百块钱当律师费。开庭那天他们特意穿上过年才舍得穿的衣服,庭审结束后在法院门口给我鞠躬——你们知道那三个躬有多沉吗?那不是给我的,是给‘公平正义’这四个字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的嗡鸣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钟长河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吐槽达人”的年轻律师,忽然明白自己之前感觉缺少的是什么了——是温度,是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个体命运,是法治建设最本真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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