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它们懂得利用历史惯性。
黄河之灾时,它们贿赂地方官员偷工减料;南疆叛乱时,它们勾结土司囤积兵器;农业危机时,它们散布谣言诋毁新粮种;现在海上,它们资助海盗建造更先进的战船。
每一次危机,表面看是自然灾害或外敌入侵,深层都有影子商会的影子在晃动。它们像病毒,寄生在秦朝这个庞大机体的薄弱环节,不断复制、扩散、变异。
外部势力的干预。
刘仪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她亲手绘制的大地图。秦朝的疆域用朱砂勾勒,周边各国用墨色标注,更远方则是大片的空白——西域诸国、印度半岛、波斯帝国、地中海城邦。
她不知道影子商会的总部在哪里,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组织的触角可能已经伸向海外。海上公会能建造三层甲板的大船,这种技术秦朝没有,中原列国也没有。那么技术从何而来?资金从何而来?情报从何而来?
答案可能在那些空白区域。
统一世界。
秦始皇的野心,她的承诺。但现在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征服。你要统一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每个文明都有其生存逻辑,每片土地都有其自然规律。强行用秦法覆盖一切,就像用一张网去捕海里的鱼——网眼太大,小鱼漏掉;网眼太小,大鱼挣扎。
网会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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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海浪声渐渐平息,港口的锤击声也停了。世界陷入一种深沉的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刘仪回到案前,摊开一张新的绢帛。
她提起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的画面:
咸阳宫里,她第一次向秦始皇阐述“文华殿”构想时,那位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不是征服者的贪婪,而是求知者的好奇。
黄河岸边,灾民领到救济粮时,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滚烫。
南疆密林,归顺的土司长老用生硬的雅言说:“我们不怕秦法,怕的是秦法不懂我们的山。”
王家村田间,老农捧着饱满的麦穗,眼泪掉进泥土里:“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海上,郑平站在破损的甲板上,看着被俘的海盗船,咧嘴一笑,缺了颗牙:“值了。”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质感——沉重,但并非绝望;艰难,但并非无解。
她终于落笔。
第一行字:**《关于秦朝未来发展的系统性反思与建议》**
这不是奏本,不是战报,甚至不是正式文书。这是她写给自己的思考记录,但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看到。
“改变历史绝非简单的知识移植和武力征服。”她写道,笔尖在绢帛上沙沙作响,“知识需要土壤,武力需要道义。秦朝这艘大船,正在惊涛骇浪中学习新的航行规则。”
“黄河之灾教会我们:治水先治吏,兴利先除弊。已成立流域治理司,统筹上下游,建立官员问责制,将水利工程质量与政绩考核直接挂钩。此为更科学的治理体系之雏形。”
“南疆叛乱教会我们:征服易,同化难。文华殿不应只是咸阳的学堂,而应成为文化融合的枢纽。建议在各地设立分院,教材兼顾秦法与地方习俗,教员选拔应包括当地贤达。此为更包容的文化政策之实践。”
“农业危机教会我们:技术推广需循序渐进。已制定《农技推广手册》,明确不同作物的适应区域、种植要点、常见病害防治法。同时建立农官轮训制度,每年选拔地方农官入咸阳学习。此为更可持续的发展模式之探索。”
“海疆之患教会我们:国防不止于陆地。改良楼船只是开始,需建立系统的海军战略——近海防御、远洋巡逻、海上贸易保护三位一体。建议设立海军学院,培养专业将领。此为更强大的国防力量之奠基。”
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斟酌。
因为这些不是空洞的理论,而是用鲜血、汗水、眼泪换来的教训。每一个“更”字后面,都是一次危机的阵痛,一次试错的代价。
但值得吗?
刘仪停笔,看向窗外。
东方海平线上,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但离真正的黎明还有一段时间。天空是深蓝色,像未研磨的靛青,星星稀疏地挂着,光芒微弱却执着。
她想起现代物理学的一个概念:熵增。
封闭系统总会自发走向混乱。要维持秩序,就需要持续输入能量。秦朝就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她的到来输入了巨大的能量——现代知识、新思想、新技术。这些能量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必然引发混乱。
黄河泛滥、南疆叛乱、农业病害、海盗猖獗,都是熵增的表现,是系统对新能量的排异反应。
但熵增不是终点。
只要有持续的能量输入,系统就可以在更高层次上重建秩序。更科学的治理、更包容的文化、更可持续的发展、更强大的国防——这些都是新秩序的可能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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