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畔的风带着麦熟的甜香。
刘仪站在王家村田埂上,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豆荚青涩气息、泥土被阳光烘烤后的焦香、远处鱼塘飘来的水腥味。一年了。她蹲下身,五指插入田土——松软,湿润,能捏成团而不粘手,松开后自然散开。指尖传来泥土特有的微凉触感,能看到土壤深处蚯蚓钻过留下的细小孔洞。
“刘大人!”
王老汉从田那头跑来,赤脚踩在田埂上发出噗噗声响。这位老农脸上皱纹舒展,手里捧着几株大豆,豆荚饱满,在阳光下泛着青绿光泽。
“您看!您看这豆子!”
刘仪接过豆株。豆荚沉甸甸的,能听到轻微摇晃时豆粒碰撞的沙沙声。她剥开一个豆荚,五粒圆润的黄豆滚入手心,豆皮光滑,色泽金黄。
“一株结了多少?”她问。
“三十七个荚!”王老汉声音发颤,“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能结的豆子!往年种豆,一株能有二十个荚就了不得了!”
远处田地里,大豆植株整齐排列,枝叶茂盛,豆荚累累。能听到风吹过豆田时叶片摩擦的沙沙声,能看到农人们弯腰收割时脊背起伏的剪影。更远处,休耕一年的土地已重新翻耕,准备播种冬麦——土壤颜色明显比周边深褐,松软度肉眼可见。
周勃从堆肥点方向走来。
这位太仓令丞手里拿着竹简,脸上表情复杂。他走到刘仪面前,沉默片刻,将竹简递过来。
“三个堆肥点的数据。”周勃声音干涩,“发酵完全,无恶臭,肥力测试……相当于同等重量粪肥的三倍。”
刘仪展开竹简。墨字记录着温度变化、发酵周期、氮磷钾含量估算——这些概念她教了墨翟,墨翟又教会了监督小组。数据密密麻麻,但结论清晰:堆肥成功。
“鱼塘呢?”她问。
“两个鱼塘,投放草鱼、鲢鱼苗各五百尾。”周勃指向远处,“存活率九成以上。塘边桑树已长到一人高,蚕室收了三季蚕茧。塘泥上个月挖出来肥田,农户说比粪肥还管用。”
刘仪能听到鱼塘方向传来的水声——农人正在撒网,能听到渔网入水的哗啦声,能闻到捞起鱼时特有的腥鲜气息。几个孩童在塘边奔跑嬉笑,手里拿着刚摘的桑葚,嘴唇染成紫黑。
“粮食产量。”周勃翻开另一卷竹简,“大豆亩产一石八斗。轮作麦田亩产一石五斗——比连续耕种高产粟麦时低了两斗。”
他停顿,看向刘仪。
“但是。”周勃深吸一口气,“病虫害减少七成。农户用药成本下降,劳动强度降低——豆田不需要像麦田那样频繁除草。而且豆子可以卖钱,豆粕可以喂猪,豆秆可以还田。”
他合上竹简,声音变得郑重:“总收益……算上豆子收入、节约的成本、副业产出,比去年还高了半成。”
风吹过田埂,扬起刘仪鬓边碎发。她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跳动,能闻到空气中丰收季节特有的混合气息——豆香、麦甜、泥土腥、水汽润。
“周大人现在信了?”她轻声问。
周勃沉默良久。
“事实胜于雄辩。”他终于说,“我监督了一年。堆肥温度我亲自测过,土壤硬度我每月记录,作物长势我天天看。这些数据……做不了假。”
他看向刘仪,眼神复杂:“刘大人,当初在朝堂上,我以为你是异想天开。现在……我错了。”
***
咸阳宫议政殿。
檀香烟雾比往日淡了些——刘仪建议减少熏香用量,说对呼吸不好。秦始皇准了。此刻殿内能闻到更清晰的墨汁气息、官员袍服上的皂角味、窗外飘来的桂花香。
刘仪站在殿中,面前摊开十卷绢帛。
“渭南县王家村试点,为期一年,成果如下。”
她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青石地砖上。能听到殿内官员呼吸声变轻,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能闻到秦始皇龙椅旁香炉里飘出的最后一丝沉香。
“第一,土壤改良。”刘仪展开第一卷绢帛,“试点前,土壤硬度为三级,板结严重。试点后,降至一级,松软度提升四成。有机质含量从不足百分之一,提升至百分之三。”
张苍站在队列中,眉头紧皱。这位治粟内史手里也拿着竹简——他派去监督的人带回的数据,与刘仪所言基本一致。
“第二,作物产量。”刘仪展开第二卷,“大豆亩产一石八斗,创渭南历史新高。轮作冬麦亩产一石五斗,虽略低于连续耕种时,但病虫害减少七成,用药成本下降五成。”
她停顿,看向张苍。
“张大人曾言,减产便是失败。”刘仪声音平静,“但农业非一日之功。若只看单季产量,确实减产。但算上豆类收入、节约成本、土壤养护的长远效益——总收益提升半成。且农户劳动强度降低,有更多时间从事桑蚕、养鱼等副业。”
殿内响起低声议论。
刘仪能听到袍袖摩擦的窸窣声,能听到有人清嗓子的咳嗽声,能闻到空气中升腾的疑虑与惊讶混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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