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完全照亮督造府院子时,第三批情报送到了。
刘仪坐在书案前,看着密探呈上的竹简。上面记录着过去两个时辰里,咸阳城十七处可疑地点的动向——铁铺后院又运进三车生铁,粮行掌柜深夜会见三个陌生面孔,城南那处民宅的灯,亮了一整夜。
荆轲没有出门。
但密探在报告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子时三刻,有人从后墙翻入,身形矫健,背着一个长条状的包裹。
刘仪放下竹简。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洒满咸阳城。街道上人声鼎沸,车马如流,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刘仪知道,这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她拿起笔,在羊皮纸上那个“等”字旁边,又写下一个字。
战。
***
咸阳宫,宣政殿。
辰时正刻,钟鼓齐鸣。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班。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混合着朝臣们身上官服的染料气味,还有殿外松柏被晨露打湿后的清苦气息。
刘仪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她的位置原本不该在这里,但秦始皇特旨,镇国公可参与朝议。她穿着深紫色的朝服,腰间的镇国公印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胸腔里都像有钝刀在刮,但她挺直脊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扶苏站在文官队列的前端,侧脸紧绷。
蒙毅在武将队列中段,手按剑柄,目光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
“陛下驾到——”
宦官尖细的声音刺破空气。
秦始皇从后殿走出,登上御座。他穿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但刘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珠帘,扫视着整个大殿。
“众卿平身。”
声音平静,却像滚石压过地面,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朝议开始了。
先是户部汇报西线军需调度,然后是兵部报告第二批援军已经出发。数字在殿内回荡——三万石粮草,五千套皮甲,两千柄长矛。刘仪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敲击。这些数字里,没有提到弹簧,没有提到改良弩机。秦始皇在隐藏真正的底牌。
然后,是蒙恬从西线发回的最新战报。
“昨日辰时至酉时,敌军发动七轮冲击。”兵部尚书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我军依托阵地防御,杀伤敌军约三千人,自身伤亡……四百余人。”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四百余人。加上前日的五百,已经接近一千。
“蒙恬将军请求增援。”兵部尚书继续说,“尤其是……弩箭。”
李斯出列了。
他穿着深青色丞相服,腰佩玉带,步履沉稳。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陛下,西线战事胶着,臣以为,当增派大军,一举击溃敌军。”
“丞相所言极是。”赵高从宦官队列中走出,声音尖细,“只是咸阳兵力有限,若抽调过多,恐城内空虚。”
两人对视一眼。
那眼神很短,只有一瞬,但刘仪捕捉到了。那是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秦始皇沉默了片刻。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殿外风吹旗幡的猎猎声,能听到远处宫门开启时铰链摩擦的吱呀声。
“西线将士浴血奋战,朕当亲往劳军。”
声音落下,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李斯猛地抬头。
赵高的手在袖中握紧。
扶苏的呼吸停了一瞬。
刘仪垂下眼睛,看着地面青砖的纹路。来了。诱饵,抛出来了。
“三日后,朕将率三千禁军,前往西线。”秦始皇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丞相留守咸阳,监国理政。中车府令随行侍奉。”
“陛下!”李斯急声道,“西线战事未平,陛下亲往,恐有危险!”
“蒙恬在,朕无忧。”
“可是——”
“朕意已决。”
四个字,斩钉截铁。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不一样了。刘仪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涌动,像暗流,像地火。她抬起眼睛,扫过殿内百官的脸。
有些人面露忧色,是真的担心。
有些人眼神闪烁,是在计算。
还有些人……面无表情,但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兴奋。
“退朝——”
***
从宣政殿出来,已是巳时三刻。
阳光刺眼,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刘仪走下台阶时,眼前一阵发黑,她伸手扶住栏杆。石栏冰凉,表面粗糙,能摸到上面雕刻的云纹。
“镇国公。”
扶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仪转过身。扶苏的脸色很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去督造府。”
两人没有坐车,步行穿过宫城。沿途的侍卫比平日多了三成,个个腰佩长剑,目光锐利。宫墙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把道路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刘仪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暗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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