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舆在府邸门前停下时,已是丑时三刻。刘仪扶着轿厢边缘下来,双脚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她推开房门,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她走到床前,没有脱衣,直接躺下。被褥冰凉,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寒意。她闭上眼睛,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很重,很慢,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长一短,已是四更。还有四天。她在心里默数。还有四天。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许只是闭眼片刻,也许过了半个时辰。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浮沉,胸腔里的压迫感像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力气。就在她快要沉入黑暗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镇国公!”
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刘仪睁开眼睛。窗外天色还是黑的,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她撑起身子,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进来。”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黑冰台的密探,专门负责监控城外那座可疑庄园。
“何事?”刘仪问,声音沙哑。
“丑时末,庄园有动静。”密探单膝跪地,语速很快,“三辆马车从后门进入,车上装载的是木箱,共十二口。箱子很重,车轮压过地面留下深痕。属下潜入庄园外围,看到他们卸货时,一口箱子摔落在地,箱盖裂开——”
他顿了顿。
“里面是铠甲。秦军制式铠甲,但上面没有编号。”
刘仪坐直身体。
“多少套?”
“至少五十套。还有兵器——长戈、剑、弩机,都是制式装备。”密探说,“卸货的人有二十多个,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就全部搬进地窖。庄园里原本只有十几个护卫,现在至少增加了三十人,都是青壮男子,走路姿势像是受过训练。”
“城内呢?”
“几乎同时,城内三家商铺有异常。”密探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东市‘齐氏布庄’、西市‘赵氏铁铺’、南市‘楚氏粮行’,这三家都是六国遗族开的铺子。子时过后,每家铺子都有人陆续进入,前后共四十七人。进去后没有点灯,只在后院聚集。属下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聚会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人陆续离开。”
刘仪接过竹简,展开。
竹简上用炭笔简单勾勒了三家商铺的位置图,旁边标注了进出人数和时间。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晰。她盯着那些线条,脑子里快速运转。
铠甲、兵器、夜间聚会。
这不是普通的走私,也不是简单的密谋。这是战前准备。
“玄鸟”要动了。
“扶苏公子知道了吗?”她问。
“已经派人去禀报。蒙毅将军那边也通知了。”密探说,“公子让属下转告,请镇国公即刻前往督造府密议。”
刘仪站起来。
又是一阵眩晕。她扶住床柱,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胸腔里的钝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
“备车。”
“镇国公,您的身体——”
“备车。”
密探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刘仪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她拿起梳子,简单梳理了头发,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青色长袍穿上。袍子很厚,能遮住她微微颤抖的手。
走出房门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晨风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肩舆已经等在院外,她坐进去,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轿子起行。
咸阳城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笼里冒出白色的水汽,空气里飘着面食的香味。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刘仪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梳理着情报。
五十套铠甲,加上兵器,足够武装一支精锐小队。三家商铺同时聚会,说明“玄鸟”在城内的联络网已经激活。时间点选在深夜,行动迅速,显然是经过周密计划。
他们要做什么?
刺杀?暴乱?还是里应外合,配合城外庄园的武装力量,在咸阳制造大规模混乱?
轿子在“寰宇督造府”后门停下。
这里有一条密道,直通地下密室。刘仪下车,两名护卫已经等在门口,见到她立刻躬身行礼,然后推开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插着火把,火光跳动,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石阶很长,向下延伸了大约三丈。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潮湿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护卫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铁门从里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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