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还是去了,但全程冷着脸,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她在企鹅馆前看了很久,因为那些摇摇摆摆的企鹅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动物园的情景。她说“爸爸以前也带我来过这里”,陆延舟却说“你父亲的公司最近状况不好,你还是少提他吧”。
那天她哭了,在回家的车上,默默地流泪。他看见了,但没有问,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说“妆花了”。
现在他躺在轮椅上,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月,却突然提起那天的事。
“对不起。”陆延舟突然说,声音很轻,“那天我应该……应该好好陪你过的。”
苏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苏忘又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气球,是企鹅形状的。
“爸爸!这个给你!”她把气球系在轮椅扶手上,“这样爸爸就不会冷啦!气球会陪着爸爸!”
陆延舟看着那个摇晃的企鹅气球,突然笑了。那是苏念很久很久没见过的、真正开心的笑容。虽然被口罩遮住大半,但眼睛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谢谢宝宝。”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苏念别过头,看向别处。
她的眼睛很酸,但她不允许自己哭。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们看了大象,看了狮子,看了斑马。陆延舟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能清醒地和苏忘说话,有时会陷入短暂的昏睡。每次他闭上眼睛,苏忘就会紧张地抓住妈妈的手:“妈妈,爸爸是不是累了?”
“爸爸需要休息一下。”苏念总是这样回答,然后示意医生检查。
医生每次检查完都会对苏念点头,意思是“还撑得住”。
但苏念看见陆延舟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看见他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忍。
忍着疼痛,忍着虚弱,忍着随时可能袭来的吐血冲动。
只为了完成这个承诺。
只为了陪女儿看一次动物园。
十一点三十分,他们来到了企鹅馆。
这是动物园的最后一个景点,也是当年苏念站了很久的地方。馆内温度很低,模拟南极环境。玻璃幕墙后,十几只企鹅正在游泳、踱步、梳理羽毛。
苏忘趴在玻璃上,小脸贴着冰凉的表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妈妈你看!它们在游泳!好快好快!”
陆延舟的轮椅停在苏忘身后。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看着那些黑白相间的生物,然后又看向苏念。
苏念站在他侧后方,也看着企鹅。她的侧脸在馆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陆延舟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企鹅,像个孩子。那时候他觉得她幼稚,觉得她不配做陆家的儿媳,觉得她应该更成熟、更稳重、更懂得上流社会的规则。
现在他知道了,她最珍贵的地方,恰恰是那份他一直嫌弃的“幼稚”——那份对世界的热爱,对生活的热情,对美好的纯粹向往。
而他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念念。”他开口,声音很轻。
苏念转过头看他。
“我们能……能在这里拍张照片吗?”陆延舟问,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就一张。和忘忘一起。”
苏念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看着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轮椅扶手上那个摇晃的企鹅气球。
然后她想起了遗愿清单。
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知道,陆延舟想要一张全家福。
真正的全家福。
“好。”她最终说。
苏忘听见要拍照,立刻兴奋地跑过来:“拍照拍照!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拍照!”
苏念拿出手机,准备自拍。但陆延舟轻声说:“让……让路人帮忙拍吧。这样……能拍得好一点。”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苏念听出了里面的坚持。
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她走过去,用英语简单说明了情况。女孩立刻点头,接过手机:“当然可以!这太感人了!”
苏念走回陆延舟身边。她站在轮椅左侧,苏忘站在右侧。小姑娘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比了个“耶”的手势。
“爸爸妈妈笑一笑!”苏忘喊道。
陆延舟努力抬起头,看向镜头。他摘下了口罩——这是今天第一次。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皮肤蜡黄,嘴唇苍白干裂。但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一个尽可能看起来正常的笑容。
苏念站在他身边,没有笑。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三、二、一!”女孩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陆延舟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念垂在身侧的手。
很轻的触碰,轻到她随时可以抽走。
但苏念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目光依然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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