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襄阳城重重包裹。郭府内，除了巡夜家丁手中灯笼摇曳出的昏黄光晕，大多院落已浸入沉寂。白日里软猬甲失而复得带来的那点松弛，很快被郭襄依旧下落不明、强敌环伺的阴影吞噬，只余下紧绷的寂静。
郭芙躺在锦被中，辗转反侧。白日里杨过那淡漠的眼神、擦身而过时那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还有他挺直孤峭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反复在眼前晃动。耳边似乎又响起武修文兄弟那些意有所指的低语，和前世种种纷乱嘈杂的声音混在一处，搅得她脑仁突突地疼。
心烦意乱，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些许混沌。廊下无人，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漏下些许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院落假山怪石的轮廓。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绕到了西厢附近。这里是客院，杨过暂居之处。
脚步倏地停住。
她来这里做什么？道歉？感谢？还是……仅仅想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好，那丝血腥气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一缕，照见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没有点灯。他歇下了？也是，奔波三日，是该累了。
郭芙站在月洞门外，踌躇不定。夜风吹过庭中竹丛，沙沙作响，更衬得四下寂静。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嘶”声，却隐约从小院深处飘了出来。
那声音短促，压抑，像是吸了口冷气，又强行忍了回去。
郭芙心头一紧，鬼使神差地，轻轻推开那虚掩的院门，闪身进去。
院内比外面更暗，只有正房窗户纸上，透出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光，不是烛火，倒像是……什么药膏或灯油燃起的微芒。
她屏住呼吸，踮着脚，凑到窗前。窗纸有些旧了，透光处有几个微小的孔隙。她凑近其中一个，向内望去。
屋内的景象，让她瞬间捂住了嘴，将差点逸出的惊呼死死堵在喉咙里。
房里没有点大灯，只在角落一张旧木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烧着劣质灯油的破陶碗，豆大的火苗跳动，将昏黄的光勉强铺开一小片。
杨过背对着窗户，坐在桌旁一张凳子上。他上身未着衣物，露出年轻劲瘦的脊背。而就在那左肩胛骨下方，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入目！伤口不算极长，却颇深，皮肉外翻，边缘处血迹虽已干涸凝结成暗褐色，但中间最深的地方，仍在微微渗着些微的组织液，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伤口周围的皮肉红肿隆起，显然已有发炎的迹象。
他自己侧着头，正艰难地用右手反拿着一块沾湿的布巾，试图去擦拭清理伤口周围。动作极其别扭，每一下牵动，那结实的背肌便是一阵紧绷，喉间溢出极力压抑的闷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滚落，在微弱的光下闪闪发亮。
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个小瓷瓶，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一盆清水已泛着淡淡的红色。没有金疮药，没有针线，甚至连块像样的包扎布都没有。他就这么自己硬扛着。
郭芙只觉得一股酸热猛地冲上眼眶。前世的画面与眼前情景重叠——同样是受伤，同样是独自舔舐伤口，只是那次，他失去的是一条手臂，血流如注，而她，是那个冷眼旁观、甚至心怀恨意的加害者。
“哐当！”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伸手猛地推开了并未闩死的房门。
门轴发出涩哑的响声。
屋内的人骤然僵住。杨过擦拭伤口的动作顿在半空，随即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闪电般披在身上，遮住了背部的伤口。同时霍然转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门口，那眼神里充满了凌厉的戒备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在看清来人是谁时，那凌厉瞬间化为了更深的错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
“是你？”他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痛楚和浓浓的疏离，“郭大小姐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郭芙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身后灌入，吹得桌上那豆大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她看着杨过迅速披衣、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他额角未干的冷汗和瞬间恢复冰冷的眼神，方才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慢慢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混杂着愧疚、心疼和莫名恼怒的情绪。
“你受伤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他匆忙披上、却依旧能看出左肩处微微洇湿痕迹的外衫上，“为什么不说？”
杨过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带着惯有的讥诮：“一点小伤，何足挂齿。难道还要敲锣打鼓，让全府上下都知道我杨过无能，寻个东西都能把自己弄伤？”他刻意将“寻个东西”几个字咬得略重，目光凉凉地扫过她，“倒是郭大小姐，不去安寝，跑来我这破屋子，就为了验证我是否真的‘无能’？”
又是这种语气！又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浑身是刺的样子！
郭芙心头那把无名火“噌”地又窜了起来。若是前世，她此刻怕是早已反唇相讥，甚至拂袖而去。可今夜，那狰狞的伤口、他独自忍痛清理的模样，还有前世那断臂处淋漓的鲜血，像冰水交织着火焰，将她钉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他话语里的刺，径直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房门，将料峭的夜风隔绝在外。
屋内狭小，两人距离顿时拉近。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杨过身上那股清苦的药草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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