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件乌沉沉、隐隐闪着暗金色泽的背心，由无数细密坚韧的环扣编织而成，式样古朴，正是黄蓉从不离身的软猬甲。只是此刻，这宝甲上沾染了不少尘土，还有几处明显的、像是被什么利爪或重物刮擦拖拽过的痕迹，显得有些狼狈。
而在软猬甲旁边，还散落着几样东西：半截断裂的、非金非铁的奇异指甲，一片沾着暗褐色污渍的、质地古怪的藏红色布料碎片，以及一枚小小的、刻着奇异花纹的铜铃铛。
“软猬甲！”黄蓉低呼一声，抢步上前，拿起那件背心仔细查看，脸色变幻不定，“果然在此！过儿，你这是从何处寻得？”
郭靖也凝目看着地上那几样零碎物件，面色沉肃：“这些是……”
杨过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那几样东西，语气平淡无波：“软猬甲是在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山神庙神龛底下发现的，藏得颇为隐秘。这几样东西，”他指了指那断指甲、布片和铜铃，“是在山神庙附近及更远处一些打斗痕迹旁找到的。看痕迹，不止一人，武功路数诡异，不似中原门派。那布片的花纹和铜铃的样式，我曾听丘处机道长提起过，似是西域金刚宗所属。”
“金刚宗？”郭靖浓眉一拧，“莫非是金轮法王门下？”
“极有可能。”杨过点头，“我循着些许踪迹追出一段，但对方颇为狡猾，中途断了线索。不过，既知是这伙人，范围便小了许多。至于郭二小姐……”他顿了顿，看向郭靖黄蓉，“我未直接发现她的踪迹，但既与软猬甲失踪及这些人有关，想来暂时……应无性命之忧。他们掳人夺甲，必有所图，或许不久便会主动联系我们。”
他叙述得条理清晰，语气冷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郭芙听着，手心却微微沁出汗来。城外三十里，荒山野庙，追踪疑似金轮法王麾下的高手……这其中凶险，可想而知。他独自一人，这三日是如何过来的？
黄蓉摩挲着失而复得的软猬甲，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证物，抬头望向杨过，眼神复杂：“过儿，多谢你。此次多亏你了。只是……你如何想到去那山神庙探查？又怎知软猬甲会藏在那里？”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郭靖和郭芙心中的疑惑。软猬甲失踪得蹊跷，杨过这三日杳无音信，一回来便直接带来了关键物品和线索，未免有些……太过精准。
杨过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带着点惯有的、微冷的自嘲。“巧合罢了。”他淡淡道，“那日离府后，我本想去几个可能的出入城要道看看有无异状，路过那山神庙时，见庙檐角有夜鸟惊飞，盘旋不落，似受惊扰，便进去查探了一番。至于软猬甲……”他目光掠过那宝甲，“或许是贼人仓促间藏匿，也未可知。”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似乎太过轻描淡写。郭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黄蓉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她并未追问，只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东西找回来便是大幸。过儿，你奔波劳碌，先回房歇息吧。襄儿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杨过抱了抱拳，没再多言，转身便往自己暂居的西厢小院走去。经过郭芙身侧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眼风都未曾扫过来一下，仿佛她只是一根无关紧要的廊柱。
郭芙却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药草气之外，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很淡，混在尘土气息里，几乎难以分辨，可她的心却陡然揪紧了。
他受伤了？还是……那血迹是别人的？
她下意识地向前追了半步，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问一句“你没事吧”，或者哪怕只是喊一声“杨大哥”。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而杨过青衫的背影，已径自转过回廊，消失不见。
前世的他，断了臂，流了更多的血，是不是也曾这样，独自一人，沉默地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将所有伤痛和孤寂都背在身后？
“芙儿？”黄蓉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唤回。
郭芙转过头，见母亲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询问。
“没、没什么。”她慌忙摇头，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我就是……就是觉得，他能找回娘的软猬甲，真好。”
黄蓉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将那件沾染尘土的软猬甲轻轻叠好，递给旁边的侍女拿去仔细清理。然后，她走到那几样零碎证物前，蹲下身，捡起那枚小小的铜铃铛，放在指尖细细端详。
铜铃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那奇异的花纹，像是某种扭曲的梵文，又像是张牙舞爪的异兽。
“金刚宗……金轮法王……”黄蓉低声自语，眸色渐深，“看来，襄阳城又要不太平了。”
郭靖走到她身边，沉声道：“蓉儿，既然有了方向，我们便好好筹谋一番。绝不能让襄儿有失。”
黄蓉点头，站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厢的方向，片刻，又收回，落在身旁神色怔忡的女儿脸上。
廊下的风又吹了起来，带着暮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软猬甲找回来了，杨过的手臂也保住了。可郭芙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碎裂过，即便勉强拼凑起来，裂痕也依然在那里。而眼前这看似平静的襄阳城，底下潜藏的暗流，似乎比前世来得更早，也更汹涌了。
她保住了他的手臂，可前方的路，似乎并未因此而变得平坦。那个青衫孤峭的背影，依旧离她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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