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酉时。
锦苑门外车马络绎，灯火通明。与宴的皆是宗室亲贵，气氛比正式宫宴松散许多。
柳君妍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身上穿着那件石榴红留仙裙，浓烈的颜色将她雪白的肌肤映衬得几乎透明。顾嬷嬷亲自为她梳了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垂下，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没有从正门入，而是由李荣引着，从一处僻静的角门悄无声息地进入锦苑，绕过宴饮的正厅，穿过一片花木扶疏的庭院，来到一处通往水阁的必经之路旁，一座假山石的阴影后。
“在此等候。”李荣低声道，随即身影便隐没在黑暗中。
晚风带着花香和隐约的丝竹声传来。柳君妍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一声声，撞击着耳膜。她用力深呼吸，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紧张。
时间一点点流逝，前方的喧闹声似乎更近了些。她听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似乎有重要人物离席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谈笑。
来了。
柳君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慌乱和紧张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她理了理本就已经十分完美的衣裙和发髻，深吸一口气，从假山石后转了出去，装作不胜酒力、出来醒神的模样，步履略带虚浮地，迎向了那渐行渐近的一行人。
为首一人，身着明黄色常服，身量高大，虽已年近四旬，但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和沉郁，周身散发着久居人上的雍容与威仪。正是当朝天子，王祁口中那位“喜欢漂亮新鲜玩意儿”的皇帝，王晟。
他身边跟着几位宗室亲王和内侍，正边走边谈笑着什么。
柳君妍的出现，如同暗夜里骤然跳出一团灼灼的火焰，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身石榴红在朦胧的宫灯下艳丽逼人，金线绣的牡丹仿佛在她行走间次第绽放。她似乎被突然出现的人群惊到，抬起眼，慌乱地望来——那双被顾嬷嬷训练了无数次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无措，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受惊的幼鹿，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浑然天成的媚态。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忘了行礼，只是呆呆地看着皇帝。
周围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几位亲王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又化为玩味和了然。内侍们则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皇帝王晟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柳君妍身上，先是带着被打扰的不悦，随即那不悦渐渐散去，变成了纯粹的、男人对美丽事物的审视与惊艳。他看着她那张在红衣映衬下愈发秾丽绝伦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辜。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探究，以及一丝被勾起的、久违的兴趣。
就在这时，或许是“紧张”所致，柳君妍脚下一个“踉跄”，低低惊呼一声，身子软软地向一旁歪去，方向不偏不倚，正是皇帝所在的位置。
“小心。”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及时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避免了她的“摔倒”。
柳君妍抬起头，泪光在眼眶中摇摇欲坠，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软糯得能沁出水来：“民……民女失仪，冲撞陛下，求陛下恕罪……”
她感觉到扶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温热，有力，并没有立刻松开。
皇帝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若有若无的果香，与她这身秾艳的打扮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他看着她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如同花瓣般的唇。
他沉默了片刻，周围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无妨。你是哪家的女子？朕……似乎未曾见过。”
那只扶住她手臂的手并未立刻松开，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被勾起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周围几位亲王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内侍们则愈发低眉顺眼，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柳君妍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睫轻颤，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回陛下……民女、民女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像是因紧张而语塞，又像是身份难以启齿。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皇兄，这位姑娘是臣弟府上一位远亲，今日随臣弟来别院见识一番，不想惊扰了圣驾，是臣弟管教不严。”
柳君妍心头一凛，是王祁。他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附近，此刻正躬身向皇帝行礼，语气恭谨，姿态从容。
皇帝王晟的目光从柳君妍脸上移开，看向王祁，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笑意：“原来是皇弟府上的人，难怪……”他话未说尽，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这才缓缓松开了扶着柳君妍的手，指尖似乎无意般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轻轻划过，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既是皇弟的亲戚，便不算外人。”皇帝的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只是这般颜色，藏在府里，倒是皇弟小气了。”
王祁微微一笑，并不接这话头，只道：“臣弟惶恐。这丫头年纪小，不懂规矩，冲撞了皇兄，臣弟回去定当好生管教。”
“诶，无妨。”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垂首敛目、一副泫然欲泣模样的柳君妍，“小姑娘家，胆子小些也是常情。既然来了，便不必拘束。”
他顿了顿，对身旁的内侍总管吩咐道：“于德海，安排一下，让这位……柳姑娘，随驾伺候。”
“奴才遵旨。”于德海立刻躬身应下，看向柳君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与探究。
王祁适时道：“皇兄厚爱，是这丫头的福气。只是她初来乍到，恐不懂宫中规矩，还需于总管多费心提点。”
“王爷放心，奴才晓得。”于德海应得恭敬。
皇帝似乎心情颇佳，又看了柳君妍一眼，这才在一众内侍宗亲的簇拥下，继续往前走去。只是那离去的步伐，似乎比来时慢了些。
待那一行人走远，水阁旁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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