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菩萨在前引路,步履从容,脚下生莲,每一步都契合着某种玄妙的禅意。
李不言跟随其后,步履平稳,周身混沌气息内敛到极致,仿佛一个最普通的行者,唯有那双洞察万法的眼睛,在默默观察着这片传说中的极乐净土。
越过灵秀的山峦,跨过流淌着金色沙粒的溪流,沿途所见,皆是祥和盛景。
天女虚影于空中散花,花瓣落地便化作精纯灵气;瑞兽匍匐于林间泉边,眼神温顺,通体散发着智慧之光;
更有无数僧侣、信众于各处禅坐、诵经,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宁静与喜悦。
这里的灵气纯净而浓郁,法则稳固而祥和,似乎一切纷争、污秽、负面情绪都被隔绝在外,真正配得上“净土”二字。
浓郁的佛门道韵无处不在,如同空气般浸润着一切,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踏入此地的每一个生灵。
然而,李不言的眉头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太完美了。
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这无处不在的佛韵,在带来宁静祥和的同时,也像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巨网,温和而坚定地排斥、净化着一切“异质”。
他能感觉到,自身那内敛的混沌道韵,在这张“网”中,就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虽然极力收敛,依旧引得周围的佛光自发地、持续不断地涌来,试图将其“稀释”、“净化”、“同化”。
这种排斥并非主动攻击,更像是这片天地固有的、维护自身“纯净”的本能反应。
更让他留意的是沿途遇到的佛国修士。
那些低阶的比丘、沙弥,眼神纯净,对他只有好奇与友善。
但一些修为高深的罗汉、菩萨,在合十微笑、口称“善哉”的同时,那看似慈悲的眼眸深处,却隐藏着极深的审视,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排斥与敌意。
这敌意并非源于个人恩怨,更像是一种理念上的根本对立。他们视李不言的混沌之道为对佛国“纯净”法则的玷污,视他为需要被“渡化”或“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一位手持降魔杵的罗汉与李不言擦肩而过时,其周身荡漾起的伏魔金光,明显比平时炽盛了三分,虽未指向李不言,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接引菩萨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微笑着介绍着沿途景致,言谈间不离佛门广大,佛法无边。
行至一处名为“八宝功德池”的圣地旁,池水清澈见底,其中蕴藏着无数信仰愿力所化的金色光点,有金鳞在其中游弋,散发着令人心神沉醉的安宁气息。
“此功德池水,能洗尽世间一切业障,明心见性。”接引菩萨示意池水,语气中带着一丝引导,“施主若能以池水净手,或能对自身之道,有新的感悟。”
这又是一重无形的考验。若李不言依言照做,无论内心是否认同,在行为上便已带上了几分“接受洗礼”、“认可佛门高于己道”的意味。
李不言站在池边,目光扫过那蕴含着庞大净化之力的池水,并未动作。
他缓缓蹲下身,并非要掬水,而是将手掌悬于池水上方三寸之处。
下一刻,他并未催动任何力量,只是将自身那圆满无瑕、自成宇宙的混沌道心,微微向外流露了一丝。
“嗡——!”
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无波的功德池水,如同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烈地沸腾起来!
池中那些金色的信仰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惊吓,疯狂地向着远离李不言手掌的方向逃窜、汇聚,使得池水一半依旧清澈祥和,另一半却因金色光点的逃离而变得黯淡无光,甚至隐隐泛起一丝灰败之色!
仿佛他这道心本身,便是这“无尘净土”最大的“尘”!
接引菩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周围几位原本在池边静坐的菩萨,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李不言!
李不言缓缓收回手掌,池水的异象随之平复,但那瞬间的对比,已深深烙印在所有目睹此景的佛国修士心中。
他站起身,神情依旧平静,看向接引菩萨:“看来,此水洗不了我的‘业’。”
他所谓的“业”,便是他那不容于这片“纯净”天地的、独立的混沌之道!
接引菩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合十道:“施主之道,果然……独特。请随我来吧,辩经台已不远。”
他的语气,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急促,引路的速度也明显加快。
李不言不再多言,迈步跟上。
经过这一番无声的交锋,他更加确信,这佛国净土,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有祥和与慈悲。
在其光明的表象之下,潜藏着对于“异己”的强烈排斥,以及……因理念不同而滋生的暗流。
就在他们离开八宝功德池,身影没入一片菩提树林时——
池边一位一直闭目不语、身形枯槁的老僧,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不像其他菩萨那般充满慈悲光晕,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他望着李不言离去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低语:
“混沌……扰动净土……”
“或许……”
“这‘无尘’,本就是一种……执妄?”
话音未落,他身影便如青烟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32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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