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州城的黄昏，血色浸透了天际。
这座曾经繁华的边城，此刻死寂如坟。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货物、翻倒的推车、以及来不及带走的行囊，在暮色中诉说着仓皇逃离的痕迹。家家户户门户洞开，像一张张惊愕的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汇聚在城中心那片巨大的空地上。
那里，一个深达三丈、方圆近百丈的巨坑已经挖掘完毕。坑壁的泥土还泛着新鲜的湿气，混杂着另一种更加刺鼻的味道——那是从坑底不断注入的、粘稠腥臭的液体。液体呈暗红色，表面漂浮着无法辨明的絮状物，散发出腐烂血肉与刺鼻药草混合的恶臭，即使在数十丈外，也令人作呕欲吐。
坑边，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麟州城剩下的所有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都被驱赶到了这里。他们被身中傀儡术的士兵用刀枪逼着，围在巨坑边缘，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麻木，有母亲紧紧捂住孩子的眼睛，有老人瘫坐在地，喃喃念着经文。
高台上，慕青玄斜倚在铺着兽皮的软榻上，怀里搂着乌图幽若。
乌图幽若安静得像个精致的偶人。她穿着新换的玄色长裙，头发被仔细梳理过，脸上甚至还施了淡淡的脂粉，遮掩住皮肤下那些若隐若现的墨绿色纹路。只是她的眼睛空洞无神，视线没有焦点，任由慕青玄的手指缠绕把玩着她一缕长发，动作亲昵得近乎狎昵。
慕青玄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她俯瞰着坑边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脸上看不到一丝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漠然，以及眼底深处翻滚的、最后的疯狂。
“都齐了？”她懒懒地问。
一名将领单膝跪地：“回陛下，麟州城内剩余百姓，共计三十万七千四百余人，已全部在此。”
“很好。”慕青玄轻轻抚摸着乌图幽若冰凉的脸颊，“开始吧。”
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坑边的傀儡士兵动了。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丝线操控的木偶，沉默地举起手中的刀枪，开始驱赶最前排的百姓。
“不——！求求你们！我的孩子才三岁！”
“娘！娘！我怕！”
“我跟你们拼了——啊！”
推搡，哭喊，哀求，咒骂。人性在绝境中绽放出最后的光与暗。有汉子试图反抗，立刻被数柄长矛刺穿胸膛，尸体被随意踢入坑中，溅起一片暗红的液体。有妇人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松手，被傀儡士兵抓住头发，硬生生拖到坑边，一脚踹下。
第一个人落入药池的瞬间，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撕裂了黄昏。
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无数声音糅合成的、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哀嚎。落入池中的百姓疯狂挣扎，粘稠的液体灌入口鼻，腐蚀皮肤，钻入七窍。他们像是掉进滚油里的活鱼，拼命扑腾，却只是让那液体更快地淹没全身。
皮肤最先起变化。
接触液体的部位，迅速泛起诡异的幽蓝色光芒。那光芒仿佛有生命，顺着血管脉络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清晰看到底下扭曲的血管和开始变色的血液。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骨骼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改造、拉伸。
一个年轻的农夫在池中翻滚，他的右手最先被幽蓝光芒笼罩。五指开始变形，指甲暴涨成乌黑的利爪，手臂肌肉虬结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类似鳞片的纹路。他痛苦地抓挠自己的脸，抓出道道血痕，可那血痕刚一出现，就被幽蓝光芒覆盖、愈合。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一个老妪捂着脸，她的眼球已经变成浑浊的乳白色，瞳孔扩散，可她的耳朵却诡异地拉长，耳廓变得尖锐，微微颤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声响。
孩子哭得最惨。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两人一同落入池中。药液淹没口鼻的瞬间，女童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睁大了眼睛，瞳孔深处开始迸发出与乌图幽若眼中相似的、空洞的幽光。她不再挣扎，反而伸出小手，好奇地触摸母亲开始变形的脸颊。而那位母亲，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流下了两行混着血与药液的泪。
变化在加速。
越来越多的人停止了挣扎。他们从池中站起，动作起初还有些踉跄、不协调，但很快变得平稳、僵硬。眼中的恐惧、痛苦、哀求，如同被橡皮擦去的墨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机质的空洞。幽蓝色的光芒在他们全身流转，最终稳定在胸口、额头、掌心等几个位置，形成诡异的发光纹路。
他们爬出药池。
湿漉漉的身体滴落着粘稠的液体，幽蓝的光芒在暮色中明明灭灭。他们沉默地走向坑边，与那些驱赶他们下去的傀儡士兵站在一起，列成整齐的方阵。曾经是农夫、工匠、书生、妇孺的个体差异消失了，他们变成了面目模糊的、散发着同一种冰冷气息的战争工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