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货。”王普声音平稳。
三个伙计开始清点,他们都是李永芳安排的“自己人”。
人参需验“五形六体”:芦、艼、体、须、纹,形要玲珑,体要坚实。
王普拿起一支:“这支芦头短,艼多,是园参,充不了野山参。换。”
貂皮要分产地。
“乌苏里貂皮最上,毛锋亮,底绒厚。这张——”他抖开一张,“毛色发暗,是嫩江的,次一等。但也要带,商队货物不能全上品,惹人疑。”
东珠按尺寸登记:“一分珠二十颗,二分珠十五颗,三分珠八颗……记清楚,账本要对得上。”
货物清点毕,王普开始背诵身份细节。
“大同德盛号,东家马荣,四十六岁,右手六指,但三年前切菜伤了指,如今只剩半截。家住大同府鼓楼东街,宅门有石狮一对。妻刘氏,妾张氏。长子马文举在太原府学读书,次子马文彬随商……”
他一字不差背完,操着一口大同话问:“莫东家可待见吃甚嘞?”
伙计甲用大同话答:“羊肉臊子面,要多放辣子!”
“莫东家能喝不能?”
“三盅儿就倒,可好喝嘞。”
“莫东家前儿来信说甚了?”
“说太原粮价涨得厉害,叫这回多趸点儿小米回去。”
王普点头。
扮作大同来的商队一共十三人,他是管事的,三个“自己人”,其余九人是真商贩——只知是去锦州做买卖。当然,也做好了避险的预案——
“若被扣查,先贿赂,十两以下直接给,十两以上递银票。贿赂不成,则称‘货物可充公,但求放人’——货里有夹层,真货早转移。最后一招……”王普顿了顿,“若实在脱不了身,服‘龟息散’,假死。但此药凶险,慎用。”
城北一所破旧小院。这家主人刘四,原名叫刘恩慈,是城北医馆少东家,沈城易主后,老东家因为没能治好一八旗贵子的病,被砍了脑袋,医馆也被抄了。没多久,老娘也撒手人寰了。从那以后,他就改名叫刘四。
刘四沉默寡言,眼神死寂,像一口枯井。妻子在织造局为奴,上月染疾,李永芳“恩准”请医诊治——这是恩典,也是锁链。
为此,他得重温医书。
《伤寒杂病论》摊在案上,他低声念诵:“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大青龙汤主之……”
来的教习是一个河间人,专教他说河间话。河间府口音的特点是儿化音多,且语调较平。教习让让他不断重复练习。
忽而,门被推开。
进来的正是“我大金”的额驸李永芳,他手里拎着一只药箱。
刘四打开药箱,药材分门别类:麻黄、桂枝、柴胡、黄芩、金银花……还有一包“避瘟散”,方子是真实的——藿香、苍术、白芷、苏叶、陈皮各等分,研末备用。
“你妻子上月染疾,已请郎中诊治。”李永芳声音平淡,“若你忠心办事,她可得良药,病愈后或可调个轻省活计。若你有二心……”
他没说完,但刘四懂。那死寂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波动。
城西庄子里,两人被关在小屋里饿了两日,面有菜色,嘴唇干裂。
孙大二十八,孙二十二,实无血缘,前者是广宁军户,后者是锦州木匠,两人皆是阿哈,被李永芳选中。
李永芳亲自验收。
“抬手。”
孙大抬手,手背粗糙,指甲缝有黑泥——那是故意抹的灶灰。
“走路。”
孙大佝偻着走,步履蹒跚,是长期饥饿的体态。
“说话。”
“军……军爷……”孙大声音嘶哑,带着畏缩,“小人是河间府逃难来的……”
“河间哪条河决堤?”
“子牙河……不,是滹沱河,八月十五那晚决的堤,淹了肃宁、河间两县十三村……”
“表舅周福的茶馆在哪?”
“宁远城南街,门口有棵老槐树,三人都抱不过来……茶钱三文一碗,卖大碗茶,也卖炊饼……”
“周福脸上有什么记号?”
“左……左眉上有颗黑痣,说话时喜欢摸鼻子……”
——这些细节,是细作去年潜入宁远摸清的。真的周福半年前病死了,死无对证。
李永芳给了他们一包铜钱和几块黍饼:“装得像些。若被盘问,就哭,哭惨些。”
到了九月十五,三队人在不同时辰、不同城门出城。
三支小队如三滴水落入秋日的原野,很快消失在官道扬起的尘土中。远处,辽东大地一片枯黄,只有零星的村落冒着炊烟,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锦州城外三十里,官道关卡。
王普的商队排在查验队伍中,前面还有三支商队。他注意到,守关的千总换了人——不是去岁那个收钱爽快的老面孔,而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将领,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
“路引。”轮到他们时,千总伸手,语气冷淡。
王普递上路引——伪造得极精,宣纸质地,大同府印鉴的篆法、墨色、印泥的朱砂颗粒都仿得惟妙惟肖。同时袖中滑出一块碎银,约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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