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说变就变，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清溪村药圃的小娃护圃队正蹲在畦边数新冒的药苗。喊一声“下雨啦！”，娃们瞬间炸了锅，抄起竹筐、簸箕就往药苗垄上冲，乱作一团的大乱斗直接开演。
胖墩抱着草席往最嫩的薄荷垄盖，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草席飞出去盖了隔壁小栓一脸。俩娃滚在泥里还不忘伸手护着旁边的柴胡苗，抹了把泥脸对视一眼，又嗷呜一声爬起来接着盖，泥点子溅得头发、衣领、裤脚全是，活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小丫头拎着陶盆想接雨往低洼处引，反倒脚下绊到田埂，陶盆“哐当”一声扣翻，水劈头盖脸泼了队长毛豆一身。毛豆抹着脸上的泥和水，扯着嗓子喊“别乱冲！先盖刚冒芽的桔梗苗！”，自己却慌里慌张撞翻了摆药种的竹篮，黑的白的种子撒了一地。
娃们又呼啦围上去蹲在雨里捡，手指抠着泥地，捡起来的泥块比种子还多，倒把垄沟的泥扒得平平整整。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娃，捡着捡着还把泥块当成种子往兜里塞，被旁边的伙伴指出来，红着脸赶紧掏出来，又低头认真分辨起来。
还有俩半大的小娃，争着抢同一块破油布盖黄芪苗。一个扯着左角往南拉，一个拽着右角往北扯，憋红了脸使劲，嘴里还嚷嚷着“我先拿到的！”“该给我盖这边！”。油布没盖到苗上，倒把旁边几株小苗薅得东倒西歪，急得俩人情急之下，干脆一人扯一半，各盖一边，反倒歪打正着把整垄黄芪都遮上了。
连药圃边养的那只老母鸡，都被这阵仗惊得扑棱着翅膀跑，踩翻了娃们搁在田头的水瓢。瓢滚着撞在竹筐上，又弹到田埂边的陶罐上，叮铃哐啷的声响混着娃们的喊叫声、雨声，把整个药圃闹得沸沸扬扬，连远处屋里的大娘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李云谦撑着大油纸伞过来时，就见药圃里一片狼藉。娃们全成了泥猴，竹筐扣头上当雨帽的，簸箕顶肩膀遮雨的，还有仨娃挤在一张小草席下，脑袋挨脑袋盯着药苗，生怕雨点漏进去，小身子缩成一团，肩膀还在不停发抖。
他刚想开口喊，就见小栓举着一片大大的荷叶，踮着脚往最边上的麦冬苗遮。荷叶太小，遮不住几株，他就挪着小碎步，顺着垄沟一点点挪，雨水顺着荷叶边滴在他脖子里，他缩缩脖子，吸了吸鼻子，却半点没停，眼神死死盯着身下的小苗。
胖墩则抱着一捆干草，往种子撒落的地方盖，嘴里还嘟囔着“别让雨把种子泡坏了，李大夫种这个不容易”。那认真的模样，和刚才摔屁股墩的憨态判若两人，手指笨拙地把干草铺匀，还时不时用石头压住草边，防止被风吹走。
李云谦没出声，默默把油纸伞往旁边一搁，蹲下身捡起草席，帮着娃们往苗垄上盖。又把翻倒的竹筐扶起来，把娃们捡的种子和泥块分开，挑出好的放进筐里，还耐心地教旁边的小娃怎么分辨种子和泥块，小娃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听得格外认真。
娃们见李大夫来了，反倒更有劲了。毛豆也找回了队长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指挥着“胖墩带俩人盖西边的苗，小栓带仨人捡种子，剩下的跟我补东边的油布！”。乱哄哄的队伍居然瞬间有了章法，虽还是手忙脚乱，却再也没人瞎冲瞎撞。
雨越下越密，砸在草席、油布上噼里啪啦响，像无数个小鼓在同时敲打。药圃里的药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飘出来，清新又好闻。娃们的小短腿在泥地里踩出一个个小泥坑，鞋子早就灌满了泥，走起来“咕叽咕叽”响，却个个跑得飞快，喊叫声里满是干劲，没有一个喊累喊苦的。
有个小不点年纪太小，跑不动，就蹲在田头，把散落的竹片、石子捡起来，挨个压在草席和油布的边角。小手冻得通红，指节都泛了白，却攥着石子不肯放，还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的伙伴，生怕自己帮不上忙。
等把所有药苗、药种都盖好遮严实，娃们才齐刷刷地蹲在田埂上，喘着粗气，胸口一鼓一鼓的。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看着彼此满身的泥点，脸上的泥道子，突然全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呛了，咳着还不忘拍旁边人的泥屁股，笑声震得雨珠都仿佛在草叶上打颤。
李云谦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提前炒好的花生和糖块，挨个往娃们手里塞，“辛苦了，我的小护圃员们。”。娃们捏着糖块，小心翼翼地剥了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混着满身的泥腥味，反倒觉得格外甜，眼睛都亮了起来。
毛豆嚼着花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红着脸说“李大夫，刚才我们乱冲乱撞，把东西都弄翻了”。胖墩也跟着点头，使劲嚼着花生，“下次我们肯定不慌了，还能分好工！”。其他娃们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下次要怎么干，小脸上满是认真。
李云谦笑着揉了揉他们的脑袋，指了指药圃，“你们看，虽然乱，却一棵苗都没伤着，这就是你们的本事。”。娃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药圃里的草席、油布歪歪扭扭，却严严实实地遮在每一株药苗上，刚才撒落的种子也被干草盖得好好的，雨珠在草叶上滚来滚去，反倒把药苗洗得更绿了，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们瞬间挺起了小胸脯，脸上满是骄傲，刚才的慌乱和狼狈，都成了这场雨中大乱斗最有意思的回忆。有个小娃还拍着胸脯说“以后下雨，我们肯定比这次更厉害！”，引得大家又一阵哄笑。
雨还在下，却挡不住药圃里的热闹。娃们捏着糖块，挤在田埂上，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复盘刚才的“战斗”。“胖墩摔了个屁股墩，草席都飞了！”“小栓被草席盖成了蒙面大侠！”“毛豆被泼了一身水，像只落汤鸡！”。
说得眉飞色舞，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连李云谦都被他们逗得笑出了声。有个娃还学着胖墩摔跤的样子，故意往田埂上一坐，引得大家笑得更欢了，泥点都随着笑声溅了起来。
远处的炊烟渐渐升起，混着雨雾飘在清溪村的上空。药圃里的雨声、笑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听的乐章。这些满身泥污的小娃们，用稚嫩的肩膀守护着药圃，也在这场雨中大乱斗里，收获了最纯粹的快乐和成长。而清溪村的药圃，也在这场雨的滋润下，透着勃勃生机，映着娃们灿烂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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