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红门游客中心。
早上七点半,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小雨,山上气温只有十度出头。
沈恪从租来的商务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眼岱宗坊。
青石牌坊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重,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蒋凡坤跟着跳下车,搓了搓手:“这天气……真是挑了个好日子。”
李静宇最后一个下来,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是双普通的运动鞋,没戴手套,也没拿登山杖。
站在那里,缩着脖子,眼神里还有昨晚没褪尽的偏执,但也多了点不安。
到了真的要践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事儿有多荒唐。
沈恪打开后备箱,拿出三个背包。一个递给蒋凡坤,一个自己背上,最后一个递给李静宇:“里面是水和压缩饼干,还有雨衣。”
李静宇愣了一下,接过去,声音有点干:“谢谢。”
“别谢太早。”蒋凡坤拉开自己背包的侧袋,掏出运动相机,“我的任务是全程录像——医院要留存证据,你也得留个凭证,证明沈医生陪你走完了。”
李静宇点头,攥紧了背包带子。
沈恪走到红门前,看了眼那七千多级台阶的起点。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去。
膝盖接触青石板的瞬间,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抵着湿漉漉的石面,能闻到苔藓和雨水混合的味道。然后起身,迈一步,再跪下,再磕头。
动作标准,用虔诚的心,完成这种仪式。
李静宇在他身后跟着做,但动作生硬得多。
第一个头磕下去时,他甚至差点没站稳。
蒋凡坤举起录像机,按了录制键。
前两个小时,三个人几乎没说话。
只有膝盖跪地的闷响,额头触石的轻响,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雨丝时有时无,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汗水一起流进衣领。
沈恪的节奏很稳。一步,一跪,一叩首。不快,但持续不断。
他戴了专业护膝和护腕,是蒋凡坤昨晚硬塞给他的,其实他自己也准备了一套。
李静宇很快就跟不上了。
他的膝盖开始发抖,额头磕得发红,起身时动作越来越慢。到第三个小时,他已经落后沈恪十几级台阶,每次跪下都要用手撑一下地面才能起来。
蒋凡坤镜头对准他,轻声问:“还行吗?”
“行……”李静宇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沈恪停下,没有催促,只是无声地等待。那十几级台阶的距离,丈量着耐心,也丈量着医者对苦难的默然承重。
第四个小时,他们到了中天门附近。
李静宇终于撑不住了。在一次起身时,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滚下去。沈恪眼疾手快抓住他胳膊,把他按在路边的石凳上。
“歇会儿。”沈恪说。
李静宇瘫在石凳上,大口喘气,脸色发白。他的膝盖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蒋凡坤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半。四个小时,他们走了不到全程的三分之一。
沈恪拧开一瓶功能饮料递给李静宇,又从自己背包里掏出手杖、护膝和护腕,一样样放在石凳上。
“沈医生,这……”李静宇盯着那些装备。
“用吧。”沈恪声音很平静,“后面路还长,省点力气。”
蒋凡坤在一旁帮腔:“拿着吧李哥,沈恪平时健身,膝盖比你抗造。你要真半路垮了,这趟不就白来了?”
李静宇看着沈恪。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施舍,就是一种很纯粹的“你需要,所以我给”。
他红着脸接过去,笨手笨脚地往腿上套护膝。
蒋凡坤蹲下来帮他调整绑带:“紧点好,但别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装备穿好,李静宇站起来试了试,眼睛亮了亮——确实轻松不少。
蒋凡坤去路边摊买了三个煎饼卷大葱回来,热气腾腾的。三人坐在石凳上吃,热食下肚,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
“老李,”蒋凡坤边吃边算账,“你知道从红门到玉皇顶,一共多少级台阶吗?”
李静宇摇头。
“七千二百多级。”蒋凡坤咬了口煎饼,“正常人爬上去要四到六个小时。但咱们这速度——一步一跪一磕头,算你三秒一个动作,一小时最多走一千二百步。七千二百级,得六小时。再加上休息、吃饭、天黑……”
他顿了顿,看着李静宇:“你那五万块钱,买的可是你和沈医生三天三夜的命。有这个钱,你爱人和孩子在公立医院能康复半年了。”
李静宇嘴里的煎饼突然不香了。
“我……”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恪放下手里的水,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
“李哥,我多问一句。给你解煞的那位大神仙,供的是道观,还是寺庙?”
“肯定是道观啊,” 李静宇愣了愣,“符纸、香案,都是道家的。”
沈恪轻轻点头,看向蒋凡坤,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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