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宁医附院心脏中心。
沈恪刚带着一队白大褂查完房,病历夹递给身后的住院医,准备去手术室。一抬头,就看见了走廊尽头那个人。
李静宇。
他站在那儿,像根生了锈的钉子,杵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中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路过的医生护士都下意识绕开他走,病人和家属也放轻了脚步。那种感觉说不清,就像人本能地会避开即将倒塌的墙。
沈恪看了眼手表:九点零七分。第一台手术九点半开始。
他朝李静宇走过去,脚步没停,声音很轻:“李哥,来我办公室说。”
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沈恪没坐,站着倒了杯温水递给李静宇:“嫂子今天怎么样?”
“还那样。”李静宇不接水,眼睛死死盯着沈恪,“沈医生,我昨晚一宿没睡。”
“我也没睡。”沈恪把水杯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想了几个方案,你听听看。”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虽然这是谈判的姿势,但姿态放得很低。
“第一,你花的那五万,我可以补给你。”沈恪开门见山,“不是施舍,是借。时间不限。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利息。”
李静宇摇头。
“第二,我和邵主任联名给你申请了医院的贫困补助,材料昨晚就交了,最快明天能批下来。金额不小,足够嫂子后续的康复治疗。”
李静宇还是摇头。
“第三,”沈恪顿了顿,“医院合作的医养中心,我已经帮你争取了两个名额。嫂子和孩子都能去康复。如果你愿意,那里还在招护工,包吃住,有保险。等嫂子恢复了,她也能在那儿找份轻松工作。”
他观察着李静宇的表情,继续加码:“当然,如果你坚持住院,我也和邵主任沟通好了,给你们调VIP病房,套间,安静,也方便你照顾。”
李静宇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沈医生,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可您没懂问题的根儿。不在钱,不在病房,在您身上。”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红得吓人:“大神仙说了,您是我的劫。您帮我越多,这劫就越重。就像……就像您给一棵快死的树拼命浇水,可那水里有毒,浇得越多,树死得越快。”
沈恪沉默地看着他。
李静宇声音低下去,“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不要钱,不要病房,不要工作。我就要您陪我走一趟。就一趟,把这事儿了了。从此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
沈恪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一分。
他站起来,语气依然温和:“李哥,你听我再说几句——就几句。”
“你花了五万请大神仙,所有的解法都指向我。这说明在你心里,已经把我‘沈恪’这个人,当成了你所有不幸的源头。这是心理学上的‘外归因’,人在承受不了痛苦时,会本能地找一个具体的对象来承担责任。”
沈恪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把希望全押在我身上,就等于把你的命运交到了一个外人手里。而我——”他顿了顿,“我首先是个医生,我有我的职业底线,有我的生活,我不可能无限度地配合你进行一场……而且是这种荒诞的、基于迷信的仪式。”
这番话逻辑清晰,态度诚恳,连窗外的阳光都好像更亮了些。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听进去。
可李静宇已经不是正常人。
他是那个在绝境里抓着一根稻草,已经抓到指甲嵌进肉里的人。
“沈医生,”他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您说得都对。可您知道吗?我老婆昨晚梦见她整张脸都烂了,哭着问我为什么不管她。我儿子呢,八个月了,还不认人,痴痴傻傻的样子,我看着就揪心……”
他声音抖得厉害:“我现在什么都不求,就求个心安。您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沈恪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就像你准备了全套的手术方案、最先进的器械、最优秀的团队,可病人躺在手术台上说:“医生,我只信跳大神。”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二十六分。
“李哥,”沈恪拿起桌上的手术通知单,“我得去手术了。你再考虑考虑,我手术结束去找你,咱们再聊。”
他往外走。
李静宇跟了出去。
沈恪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沈恪回头——李静宇直挺挺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重得让人心里一沉。
“沈医生!”李静宇的声音炸开在安静的走廊,带着哭腔,“求您了!就求您陪我走这一趟!去泰山,祛了咱俩这相冲相克的煞!我老婆的命,我儿子的将来,全在您一念之间啊!”
走廊外已经有好奇的目光探进来。
沈恪去扶他:“李哥,你先起来——”
“我不起!”李静宇像块焊死在地上的铁疙瘩,“您不答应,我就跪到您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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