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那个总跟在兄长身后的腼腆少年,真的要接过这江山了。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感慨,率先躬身行礼:“臣长孙无忌,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百官齐声附和,声音震得太极殿的铜铃都叮当作响。
李治走上丹陛,脚步不快,却很稳。每一步踩在汉白玉台阶上,都像踩在无数人的目光里 —— 有期待,有质疑,有敬畏,有观望。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父皇留下的老臣,有等着看他笑话的宗室,有盼着新政的寒门,也有依附勋贵的世家。
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太极殿。殿内的梁柱涂着朱红漆,穹顶挂着巨大的斗拱,正中央的龙椅上铺着明黄的锦缎,椅背雕刻着九条盘旋的金龙,张牙舞爪,仿佛要从木头里飞出来。
礼官走上前,高声唱喏:“吉时到 —— 请陛下登极!”
李治走到龙椅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向殿外的广场。那里,阳光正好,照亮了远处的宫墙,也照亮了更远处的长安城。他仿佛能看到朱雀大街上百姓的笑脸,看到西市胡商的货摊,看到城外农田里新翻的泥土。
“父皇,” 他在心里默念,“儿臣走到这里了。”
礼官再次唱喏,他这才缓缓坐下。龙椅很大,他的身子显得有些单薄,却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接下来是宣读册文。吏部尚书手持一卷明黄的绢布,站在殿中,声音洪亮如钟:
“维永徽元年,岁次庚戌,正月十七,皇帝若曰:昔我太宗文皇帝,神武圣文,拨乱反正,定天下于一,创贞观之治,泽被四海,功盖千秋。今龙驭上宾,万国哀悼。嫡子李治,性资仁孝,禀识温恭,潜德久彰,群情允属。兹遵遗诏,奉玺绶,登皇帝位。宜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大殿里回荡。李治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阶下的百官身上。他看到长孙无忌眼中的欣慰,看到褚遂良挺直的脊梁,看到狄仁杰(时为大理寺丞)年轻却坚定的眼神,也看到几个宗室亲王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
册文宣读完毕,内侍捧着传国玉玺走上前来。这枚玉玺由和氏璧雕琢而成,方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着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虫鸟篆字,边角已有了磨损,却更显厚重。
李治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玺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想起父皇曾说,这枚玉玺,从秦传到汉,从隋传到唐,见证了多少王朝兴替 ——“得民心者,能握稳它;失民心者,它比磐石还重,能压垮整个江山。”
他握紧玉玺,果然重得惊人。不是重量上的沉,是那种从历史深处涌来的压力,是无数百姓的生计与期盼,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跪拜,山呼声响彻云霄。
李治举起玉玺,高高过顶,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朕,李治,今日承继大统,当以父皇为范,敬天法祖,勤政爱民。若负百姓,天诛地灭!”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长孙无忌猛地抬头,看着龙椅上的新君,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三、凌烟阁里,父子对话
册封大典结束后,李治没有去后宫接受妃嫔的朝拜,也没有留在太极殿与大臣们议事,而是让人备了一匹马,独自去了凌烟阁。
阁门虚掩着,守阁的老内侍见皇帝来了,连忙要通报,被李治摆手制止了。“朕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轻声说。
老内侍躬身退下,阁内只剩下他一人。二十四幅功臣画像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伫立,像一群沉默的老友。房玄龄的画像前,还摆着去年他亲手放的一束干菊;魏徵的画像上,那道紧锁的眉头,仿佛还在无声地劝谏;秦叔宝、程知节的画像,依旧透着一股战场的悍勇……
李治一步步走过画像,指尖轻轻拂过画框上的尘埃。走到最末一幅时,他停住了 —— 那是贞观二十二年,父皇让人增补的自己的画像。画中的李世民穿着常服,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目光炯炯,仿佛能看穿纸张,看到百姓的疾苦。
“父皇,” 李治在画像前的蒲团上坐下,像小时候那样,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儿臣今天登基了。穿着您穿过的龙袍,系着您给的玉带,握着那枚传国玉玺…… 真沉啊,沉得儿臣手都快麻了。”
他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您说,这玉玺为什么这么沉?是不是因为里面装着太多人的日子?张老汉的胡饼铺,李寡妇的织布机,西市波斯商人的香料摊,江南蚕农的桑树林…… 他们的日子过不好,这玉玺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对吗?”
画像上的李世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应。
“长孙舅舅说,您留下的老臣都是忠臣,让儿臣多听他们的。儿臣记下了。褚遂良大人今天朝会后,塞给儿臣一本《汉书》,说让儿臣看‘文景之治’,学他们‘与民休息’。儿臣也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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