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奥赫玛的夜色，总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亚当归来时，身上仿佛还萦绕着雅努萨波利斯山巅的寒风与那一缕决绝西去的微光。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长廊，走向自己的静室，步伐与离去时一样平稳，唯有圣袍的边缘，似乎沾染了更深的、看不见的疲惫。
门扉被轻轻推开。
“——回来了？”
声音从室内传来，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
遐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如往常一样飞扑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眼神在阴影中闪烁。
“嗯。”亚当应道，走向屋内。
“还没休息？”
“在等你。”遐蝶站起身，慢慢走近。
她的目光像最精细的梳篦，掠过他纯白的圣袍、垂落的黑发、以及那副仿佛长在他脸上的眼罩。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了——在他肩后，一处不起眼的褶皱里，一点细微的、与周围纯白截然不同的颜色，刺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根头发。
很长。
是……醒目的、火焰般的红色。
遐蝶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无数念头瞬间掠过脑海：陌生的女人？偷猩猫？某种意外？……但下一秒，这些翻涌的猜测就被更强大的认知压了下去。
她了解亚当。比任何人都了解。
这个人的情感回路复杂如天书，却又在某些方面单纯到近乎呆傻。
他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罪与秘密，心里装得下任何事情，却可能根本意识不到，一根来自他人的、带着微妙象征意义的发丝，留在自己身上，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那种人。
他可能根本就“没那种功能”。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以及……一丝灵光乍现的玩心。
亚当似乎察觉到了她短暂的沉默，微微侧头：“怎么了？”
“没怎么。”遐蝶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狡黠，又有点危险。
她伸出手，不是去拂掉那根头发，而是轻轻拉住了亚当的袖口。
“就是觉得……你这次出去，好像特别累。”
“跟我来。”
她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亚当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被她拉着，穿过静室，走向相连的更私密的寝居。
“遐蝶？”
门在身后被合上。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微光。
遐蝶转过身，面对着亚当。
她的气息很近，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又混杂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笃定。
“低头。”她命令道，声音轻软，却有种奇异的魔力。
亚当依言微微俯身。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
遐蝶踮起脚尖，双手迅速而坚定地捧住他的脸，略一偏头，温软湿润的唇瓣，精准地、毫无预兆地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不似以往额间或脸颊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它带着试探，带着一丝霸道的占有欲，更带着一种灼热的、想要传递什么的急切。
她的气息瞬间侵占了他的感官，柔软而坚定地撬开他因惊讶而微启的唇齿，深入，纠缠。
亚当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一尊突然被注入电流的石像。
纯白的眼罩遮蔽了他的眼神，但下颌线瞬间的紧绷，以及周身那几乎凝滞的空气，泄露了他此刻巨大的震惊与……无所适从。
他的超我在疯狂拉响警报，关于距离、关于身份、关于罪孽。
他的自我那面由反射构成的镜子，在这一片温热柔软的混沌中，瞬间破碎，只剩下空白的嗡鸣。
而被压抑的本我……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颤动了一下。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遐蝶终于退开少许，鼻尖几乎还蹭着他的。
她的脸颊绯红，呼吸有些不稳，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他眼罩之下的位置，仿佛能穿透那层织物。
“感觉到了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得逞后的细微喘息和不容置疑的认真。
“……什么？”亚当的声音干涩，罕见的失去了平稳。
“这个。”遐蝶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虚虚划过他的唇线。
“这才是【沾花惹草】该有的样子，懂吗？我的大祭司。”
她后退一步，双手抱臂，尽管心跳如擂鼓，气势却拿得很足：“一根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红头发，什么都证明不了。”
“你这种连别人喜欢你都反应不过来的呆子，我才不担心你会乱来。”
她看着依旧僵立、仿佛还没从那个吻中重启的亚当，语气放软了一些，却又带着更深的情感：
“我担心的……从来都是你把自己困在过去的罪里，看不见现在。”
“我亲吻的，也不是什么背负原罪的大祭司。”
“只是亚当。”
“是会在告别时摘掉眼罩的亚当，是会对我解释职责时声音出现裂纹的亚当。”
“是现在这个……看起来好像快当机了的笨蛋亚当。”
她伸出手，这一次，动作轻柔地拂过他的肩头。
那根刺眼的红色长发，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融入阴影，再无痕迹。
“欢迎回来。”她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澈，却又多了些更深的东西。
“这次，真的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拉开了门，翩然离去，留下满室月光，和一个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型超新星爆发、仍在努力重组所有认知与感官的观察者。
亚当站在原地，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的下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蝴蝶掠过般的、灼热的温度，以及一丝……属于遐蝶的、鲜活而勇敢的甜。
那温度，比泰坦陨落的光辉更具体，比万千门径的誓言更直接，烫得他冰封了无尽岁月的心核，发出细微的、几乎要被融化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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