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木的寓言刚落下帷幕，崇祯的教学却并未止步。
他示意侍立在珠帘边的王承恩。
这位大伴立刻会意，转身从紫檀木架上，取下一卷用青色绫子裹着的画轴，在父子二人旁边的绒毯空处，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一幅尺幅稍小、却绘制得极为清晰的《大明疆域概略图》。
绢底微黄，墨线勾勒出蜿蜒的山川、星罗的城镇、曲折的海岸与长城雄关，不同区域还用淡彩敷染以示区别。
比起军机处那些标注详尽的作战舆图，此图更为简明直观，正适合孩童观看。
“烺儿，来看这里。”
崇祯将儿子揽到身边，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标着“京师”的位置，
“这就是咱们现在住的地方，北京城。”
朱慈烺睁大了眼睛，小脑袋凑近地图，看着那个熟悉的词，又抬头看看窗外，似乎在脑海里将名字与实际的地方联系起来。
崇祯的手指继而向北移动，越过用粗重墨线描绘的山海关，指向关外那片被特意用浓重墨色渲染的广袤区域。
“你看，关外这些被涂得黑乎乎的地方，现在就是被那些拿刀的黑坏人——建奴鞑子占着的。他们把我们的土地抢走了，还把很多我们的百姓掳去当奴隶。”
“要夺回来！”
朱慈烺不假思索地抢答，小拳头又捏了起来，脸上满是一种稚气，与初生责任感的“我知道该怎么办”的神气。
“对，一定要夺回来。但这还不够。”
崇祯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手指没有在黑土地上过多停留，而是沿着地图上那弯弯曲曲的蓝色海岸线，轻盈地向南滑去。
他的指尖划过标示着繁华城镇密布的江南，掠过岭南、闽粤，直至琼州（海南）和标注着“万里石塘”（南海诸岛）的蔚蓝海域，
最后指向东方那片留白，象征着无垠海洋的绢面。
“夺回辽东，只是把我们丢掉的东西拿回来。而我们大明，目光不能只盯着脚下丢失的一亩三分地。”
“你看这大海，它没有尽头。海水那边，有无数我们还没去过的大小岛屿，有比辽东更温暖肥沃的土地，也有长相、说话都和我们不太一样，但带着新奇货物、想跟咱们做生意的远方番邦。”
接着，崇祯收回手指，在“松江府”、“广州府”、“泉州府”等港口城市上点了点：
“将来，咱们要把水师的战船和商船，造得比现在的更大、更坚固，能顶着风浪航行到目力之外的远方。
把咱们工匠织出的最美丝绸、烧出的最润瓷器、种出的最香茶叶，装上大船，送到那些番邦人的家里。
然后，把他们那里产出的粮食、埋在地下的金银、还有各种咱们这儿没有的稀奇巧物，换回来。”
崇祯用两手做了一个循环流动的手势：
“这样一来，天下的好东西就像活水一样，从咱们这儿流出去，又从外面流进来，不断循环。
财富流动起来了，朝廷的府库会更充盈，而最重要的是，咱们大明的工匠、农户、商人们，因为做的东西有人要、能卖好价钱，就能赚到更多银钱，盖更好的房子，吃更饱的饭，穿更暖的衣。
这就叫做‘通四海之货，裕万民之生’。”
朱慈烺听得入神，小脑袋跟着父亲的手指在地图上转来转去，乌黑的眸子里倒映着绢布上的蓝色海域。
虽然“商品经济”、“流通增值”这些概念他无法理解。
但“把好东西卖出去，换回更多好东西让百姓过得好”，这个朴素的道理，他模模糊糊地抓住了。
接着，崇祯的手指又转向地图上方，划过那道代表长城的粗线，点向北方用淡褐色渲染的广袤区域。
其上有细小的标注：“鞑靼”、“瓦剌”，更向西，则是笔迹略显古拙的“西域诸卫”。
“再看这边，烺儿。北方无边的草原，西域遥远的绿洲，那里世代生活着许多以放牧、游猎为生的部落族人。
他们和关内的我们一样，要吃饭，要穿衣，要养活子孙。
这些人里，有害群之马，如建奴那般以劫掠为生的豺狼；但更多的，其实只是想过安定日子、让畜群肥壮、帐篷温暖的普通牧人。”
崇祯的指尖在长城沿线几个重要关隘“宣府”、“大同”、“张家口”、“肃州”等处虚虚画了几个圈。
“对于真心愿意放下刀弓、跟咱们大明好好做邻居、安心过自己日子的部落，咱们就不能只用城墙和烽火去应对。那只会让仇恨和恐惧越垒越高。”
“咱们可以在这些关键地方，立下规矩，开设长期、稳定的‘边市’。
用咱们地里长出的富余粮食、织机里出的结实布匹、铁匠炉里打的耐用铁锅、茶山上采的清香茶叶，去公平地，换他们的健硕马匹、肥美牛羊、御寒毛皮。”
“咱们还可以选派懂水利、善耕种的老农和工匠过去，在条件合适的地方，帮他们开凿水渠，试种耐寒的粟麦，搭建更保暖的定居屋舍。让他们知道，除了追逐水草、靠天吃饭，还有一种更安稳的活法。
当白灾降临、牛羊冻毙时，他们仓里能有存粮，而不是只有南下抢掠这一条绝路。”
崇祯凝视着儿子，继续说道：“烺儿，你想想这个道理：如果大家都能通过自己诚实的劳作，或者彼此公平的交换，就让自己和家人吃得饱、穿得暖、看得见明天的希望，谁还会心甘情愿地拎着脑袋，去别人家刀口上舔血，过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就叫做‘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让大家，无论是关内的农户，还是关外的牧人，都有踏实的活路，有看得见的盼头，才是化解千年边患、求得长治久安最牢靠的根基。比修十道长城都有用。”
然而，紧接着，崇祯的语气微微转沉：
“但是，烺儿，你要永远记住，而且将来必须刻在骨子里的一点。”
“咱们汉家人，自炎黄肇始，胼手胝足，在这片土地上开辟田园，建立城郭，创造文字，订立礼仪，发展百工，数千年来文明未曾断绝，成为这天下间最悠久、最深厚、最富创造力的主干文明。
将来，无论有多少其他部族的人，因仰慕教化、或因缘际会，来到我们的疆域内生活，学习我们的文字礼仪，甚至成为这大明的一份子。
但咱们汉家人，作为文明主干的地位和气度，必须保持，也必须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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