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医师从一堆倒塌的货架下爬出来时,满身都是灰尘和碎木屑,但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皮革医药包。他没有去救治伤员,而是径直冲向那几个还在抽搐的、被【哀悼黑酿】毒害的士兵。
那些士兵躺在地上,眼神空洞,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脉络在游走,像有活物在血管里爬行。
忘川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三根细长的银针,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分别刺入三名士兵的眉心、咽喉和心口——不是要杀他们,是在放血。
针尖拔出时,带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粘稠的、近乎固体的黑色结晶。结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碎玻璃,然后迅速挥发成黑色的雾气,但这次雾气没有扩散,而是被主灯的光芒吸引,飘向那盏混沌燃烧的羊皮纸灯。
灯芯的火焰在接触黑雾的瞬间,猛地窜高了一截,颜色变得更加混沌,但亮度增强了。
“江老板!”忘川转头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分析过了!黑酿的本质是‘情感剥离’,但剥离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副产品——‘情感残渣’,就是这些结晶!”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黑色结晶,举起来:“这里面封存着被剥离前最后的情感碎片!愤怒、恐惧、不甘……都是强烈的负面情绪!”
江小鱼冲到他身边:“然后呢?”
“心火明焰需要正面情感作为燃料,但正面情感太温和,破不开神谕沙漏的防御!”忘川的眼睛在发光,那是医者发现新疗法时的狂热,“我们需要催化剂!更猛、更烈、更极端的东西——比如,‘背叛者的悔恨’!”
他指向战场对面,王昊所在的方向。
“王昊不是天生没有情感,他是用神谕沙漏强行剥离的!剥离过程中,一定有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如果我们能引出来——”
话音未落,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王昊!你还记得李大山吗?!”
所有人抬头。
冷面将军雷欧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虽然瞎了双眼,但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他身边,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的残兵搀扶着他,但雷欧推开了他们,自己站稳。
“李大山,原第三军团副将,三个月前‘因公殉职’!”雷欧的声音像钝刀磨石头,“但他真正的死因是——他发现你私下处决了十六名有‘情感波动’的士兵家属!”
战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天启盟的士兵们——那些原本面无表情、像机器一样的白甲骑士——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虽然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但头盔下的眼神开始闪烁。
王昊站在远处,手中的神谕沙漏微微一顿。
雷欧没有停。他继续,声音越来越大:
“赵小梅!炊事班班长!她只是偷偷藏了一张儿子的画像,你就以‘私藏情感污染源’为由,当众烧死了她!”
“周铁柱!工兵队队长!他喝醉后说了句‘想家’,第二天就被派去执行必死的爆破任务!”
“孙二狗!马夫!他给一匹老马偷偷喂了块糖,你让人当着他的面把那匹马砍了,还逼他吃马肉!”
一个名字,一个故事。
每说一个,战场上就多一分死寂。不是秩序的死寂,是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死寂。
江小鱼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聚——不是能量,是情绪。愤怒、质疑、不甘、还有……恨。那些被神谕沙漏压抑的情感,像沉睡的火山,正在被雷欧的控诉唤醒。
他立刻调整系统界面,将情感共鸣的吸收功率开到最大。
瞬间,以酒馆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漩涡形成。空气中那些弥漫的负面情绪——士兵们的愤怒、伤员的痛苦、旁观者的恐惧——全部被强行抽取,化作肉眼可见的暗红色能量流,涌向小灯妹手中的主灯。
灯芯的火焰开始疯狂跳动,颜色从混沌的彩色向暗红倾斜,像是要燃烧起来。
王昊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他举起神谕沙漏,沙漏开始反向旋转,里面的黑沙倒流,试图重新建立秩序领域,压制正在爆发的情绪。
但太迟了。
“就是现在!”江小鱼对露娜吼道。
月精灵射手已经拉满了长弓。她没有用普通的箭矢,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支特殊的箭——箭身用酒馆的木料削成,箭头上绑着一小团浸透了【真心之酿】的棉花。
她瞄准,不是瞄准王昊的要害,而是瞄准他脸颊旁的空隙。
箭矢离弦,速度不快,但轨迹精准得可怕。它擦过王昊的左脸颊,箭头上的棉花在王昊皮肤上留下一道细微的划痕,以及——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酒气。
酒气很淡,但王昊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动作停顿了,眼睛里的银色漩涡开始混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只有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不是夸张——真的是一滴眼泪,透明的,在灰暗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眼泪滑落的瞬间,他周身那层无形的秩序领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不是物理裂痕,是能量的断层,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开始闪烁、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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