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早晨,江小鱼是在酒渍里醒来的。
不是比喻——他靠着酒馆墙角昏睡过去时,旁边正好有一滩之前被打翻、后来凝结成半固体的酒渍。现在这滩酒渍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
气泡一个接一个破掉,散发出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酒香。
然后,从最大的那个气泡里,钻出来一个小东西。
是个孩子。
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全身半透明,像水晶雕的,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他没穿衣服,赤着脚,头发是淡金色的,眼睛是琥珀色——和【不熄之酿】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江小鱼脚边,仰头看着他,咧嘴笑了。
缺了颗门牙。
“喝……”小东西开口,声音很轻,像气泡破碎时的轻响,“它不苦。”
他伸出小手,掌心托着一个更大的气泡——有拳头大小,表面流光溢彩,里面映着一幅画面:
酒馆核心柱。
那根支撑整个酒馆的粗大石柱,表面覆盖的粘液正在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像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隐约有微弱的光在流淌。
画面很模糊,但江小鱼认出来了。
那是昨天他割破手止血时,血滴在地上的位置——就在柱子旁边。
气泡飘到江小鱼面前,他伸手接住。
气泡触到他嘴唇的瞬间,“噗”地碎了。
里面的画面化作一股气流,钻进口腔。
舌尖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不是血的味道,是那种血混着酒、然后又凝固、最后重新融化的复杂味道。
正是他昨天割手时,滴进酒渍里的那滴血的味道。
江小鱼低头看那个透明的小东西:
“你叫什么?”
“小泡。”孩子笑得更开心了,“我是……你酿的梦。昨天你睡着时,一直在想‘要是酒馆能活过来就好了’。然后我就……冒出来了。”
他顿了顿,指着酒馆核心柱:
“它饿了。你得……喂它。”
就在这时,远处肉壁传来一阵刺耳的、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江小鱼转头看去。
一个瘦得像骷髅的人,正趴在那面不断蠕动的胃壁上,用长长的、已经磨秃的指甲,在肉壁上刻字。
不是普通的字,是诗。
“石心饮血,藤生九窍;酒馆长牙,吞天不饱!”
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划开肉壁,流出暗红色的、像脓血一样的液体。
但诗句刚刻完,胃壁就剧烈收缩,肉褶碾过,把字迹全部抹平、碾进肉里,消失不见。
刻字的人——消化诗人——不气不恼,反而狂笑起来:
“看见了吗?胃囊在消化我的诗!它怕了!怕有人记得!怕有人写下来!”
笑声中,刚才被抹平的地方,旁边几寸处,肉壁突然隆起,表面浮现出新的字迹。
还是那四句诗。
但这次,每个字都在渗血——不是胃囊的血,是字本身在流血,像活的伤口。
江小鱼盯着那些血字,又看看身边的透明孩子小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窖入口。
里面还剩下最后半坛【不熄之酿】——不是之前那种被污染的残渣,是真正的、用诚之泉水酿造的、混着所有人“真心之叹”的原酒。
只是现在,酒坛已经半埋在渗进来的粘液里,坛口结了厚厚一层硬壳。
江小鱼挖开硬壳,捧出酒坛。
很重,但还能抱动。
他把酒坛抱到大堂中央,放在核心柱前。
然后他抽出匕首——就是平时切水果那把——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手腕划了一道。
不是浅割,是深割,动脉的位置。
血涌出来,像小瀑布一样,灌进酒坛里。
血混入琥珀色的酒液,把整坛酒染成暗红色,像稀释的岩浆。
“领主!”塞拉菲娜惊醒了,想冲过来阻止。
但江小鱼抬手示意她别动。
他抱着血酒混杂的坛子,走到核心柱前,仰头看着柱子表面那些蛛网般的裂痕。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若还有心跳……若还记得自己是谁……若还不想死……”
他顿了顿:
“就回应我!”
说完,他举起酒坛,把整坛血酒,全部浇在柱子上。
“哗啦——”
血酒顺着柱子表面流淌,渗进裂痕。
一秒,两秒,三秒——
柱子突然“嗡”地一声,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晃动,是那种从内部传来的、像被唤醒的巨兽般的震颤。整个酒馆都跟着摇晃,屋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
柱子表面的裂痕深处,那些微弱的光丝,突然暴涨。
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光线,是实体化的、琥珀色的、像藤蔓又像血管的光丝。
光丝在空中扭曲、蔓延,最终全部涌向江小鱼,缠绕在他的左臂——割腕的那条手臂上。
触感温热,像被很多只温暖的手同时握住。
更诡异的是,光丝连接处,江小鱼手腕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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