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两座黑酒馆,在一夜之间合并了。
字面意义的合并——建筑像活物般蠕动、撕裂、重新拼接,最终形成一座巨大的、扭曲的、像坟冢又像酒坛的混合体。当地人开始叫它“终焉酒冢”。
酒冢深处,那种地底鼓动声有了节奏。
“咚……咚……咚……”
清晰,稳定,像一颗巨大而冰冷的心脏,在泥土深处缓慢跳动。每跳一下,周围地面的黑酒污染就加深一分,草木枯萎,泥土板结,连石头都渗出紫黑色的粘液。
塞拉菲娜带人赶到时,酒冢周围已经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不是墙,是“记忆扭曲场”。靠近的人会看见自己最痛苦的记忆在眼前重演,栩栩如生。
“准备强攻,”塞拉菲娜握紧剑柄,“伊莎贝尔,助我。”
白马女武神的虚影在她身后浮现,但比以往暗淡。光之剑举起,斩向酒冢——
剑锋停在了半空。
因为塞拉菲娜看见,酒冢墙壁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个年轻的女战士,银甲破碎,浑身是血,躺在她怀里,眼睛瞪得很大。
“塞拉……菲娜……”人影开口,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
是莉莉安。她当年的副官,最好的朋友,七年前在政变之夜,为了保护薇拉,被乱箭射穿胸口,死在塞拉菲娜怀里。
塞拉菲娜浑身僵住。
“你说……会保护我们……”莉莉安的幻影继续说着,血从嘴角涌出,“可最后……只有你……成了英雄……我们呢?我们都死了……名字都没有……”
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塞拉菲娜跪了下去,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伊莎贝尔的虚影剧烈闪烁,几近溃散。
“长官!”阿尔文想冲过去,被江小鱼按住。
“别动,”江小鱼声音很平静,“那是她的劫。过了,就过了;过不了……谁也帮不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片刻后,他走出来,手里捧着那只空玉盏。杯子里现在盛着清水——最普通的井水,清澈见底。
他走到塞拉菲娜面前,把杯子放在她脚边。
“我去酒冢,”江小鱼说,“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烧了酒馆。”
塞拉菲娜猛地抬头,眼睛血红:“你疯了?!那是陷阱!他们在里面等着你!”
“我知道。”江小鱼微笑,“不入其心,焉破其执?”
他弯腰,捡起塞拉菲娜掉在地上的剑,插回她腰间的剑鞘,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孩子。
“记住,”他直视她的眼睛,“酒馆可以烧,配方可以忘,甚至火种都可以熄灭——但‘记得’这件事本身,不能停。只要还有人记得为什么酿酒,为什么喝酒,为什么聚在一起……我们就没输。”
说完,他转身,捧着那盏清水,走向终焉酒冢。
没人拦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酒冢周围的黑酒污染已经浓到形成实质的屏障,普通人靠近就会被记忆幻象吞噬。只有江小鱼,捧着那杯清水,像穿过一层薄雾般轻松走了进去。
酒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无尽的、翻涌的黑雾。雾中悬浮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伊格诺斯摔碗离席的背影,初代酒主们沉默的注视,还有千百年间那些选择“独饮”之人的孤独瞬间。
黑雾凝聚,在江小鱼面前成形。
酒魇君王的残影——比上次更清晰,更像人了。它穿着古老的酿酒师长袍,面容苍老,眼神空洞,手里也捧着一只空玉盏,和江小鱼手里那只是一对。
“你终于肯独饮了?”残影开口,声音嘶哑,“终于明白……分享是虚伪,共饮是妥协?”
江小鱼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清水,又看看对方手中的空杯。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残影愣住的动作——他走上前,把自己杯中的清水,缓缓倒入对方的空杯里。
“哗啦……”
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清水注入空杯的瞬间,杯壁突然亮起。
不是发光,是“映照”。
杯中的倒影不再是江小鱼,也不是酒魇君王,而是一个更古老、更模糊的画面——
年轻时的伊格诺斯,独自站在巨大的地下洞穴里,背对着篝火和另外八个人。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里攥着那块后来成为酒令的青铜片。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得很慢,很稳,但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什么东西。
残影剧震。
“不……不是这样的……”它嘶吼,“我是对的!酒应该纯粹!应该独享!他们背叛了——”
“你怕的不是分享,”江小鱼打断它,声音很轻,“你怕被遗忘。”
残影僵住了。
江小鱼继续倒水,直到把自己的杯子倒空,全部注入对方的杯中。
“初代酒主们立下‘共饮誓约’,把名字和记忆分享出去,让千百年后的人还记得他们。可你呢?你选择独行,选择‘我的酒只属于我’,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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