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老者,年龄稍轻,也多在五六十岁之间,气度沉稳,神色肃然。想必是墨家总院的诸位长老。
秦国君臣在殿中站定。嬴渠梁向前一步,按照诸侯相见之礼,拱手道:“秦国嬴渠梁,应钜子之邀,前来拜会。钜子与墨家诸位贤达,久仰了。”
腹藁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苍劲有力,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秦公远来辛苦,跋山涉水,亲临我这荒僻山谷,老朽感念。请坐。”
有墨家弟子搬来数张坐席,置于平台下方正对之处。嬴渠梁、卫鞅、秦怀谷以及一名首席书记官依次坐下,其余护卫与书记官立于后方。
简单的礼节性寒暄几乎省略。腹藁的目光,几乎没有在嬴渠梁和卫鞅身上过多停留,便直接落在了秦怀谷脸上。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与直指本心的压力。
“这位,便是秦怀谷先生?”腹藁开口。
秦怀谷拱手:“正是在下。”
“好。”腹藁微微点头,没有追问师承来历,也没有提及医术农事,而是话锋一转,单刀直入,问出了那个自收到请柬以来,便悬在所有人心头、也是今日这“明理殿”中数百墨者最想听到答案的问题:
“老朽听闻,秦先生曾对门下弟子言,亦知晓我墨家规矩暗语,自称……算是半个墨者?”
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秦怀谷神色不变,坦然道:“怀谷早年游历,确曾有幸与贵院玄苦先生有过一席之谈,蒙其不弃,略示墨家暗语规矩,言及‘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乃吾辈共愿。怀谷深以为然,故常以墨家此旨自勉。若以此论,说一句‘心向墨道’,或‘半个墨者’,亦无不可。”
“心向墨道?”腹藁重复这四个字,雪白的长眉微微扬起,眼中的锐光陡然盛了几分,“好一个‘心向墨道’。那么老朽倒要请教——”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凿子,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凿向秦怀谷,也凿向整个大殿:
“既心向墨道,自当知我墨家根本之旨,首在‘兼爱’,次在‘非攻’。”
“兼爱者,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无分亲疏贵贱,一视同仁,相爱相利。”
“非攻者,反对一切不义之战,止戈为武,以守御制侵暴,以求天下息兵安民。”
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在大殿中回荡,引动无数墨者颔首,目光灼灼。
“然则,”腹藁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直刺秦怀谷,“秦先生在秦国所为,老朽闻之:襄助卫鞅,制定新律,什伍连坐,动辄腰斩;渭水立信,其法森严;更助其行‘耕战’之策,驱民以战,以斩首论功!秦法之苛,刑上大夫而不赦;秦政之厉,求强兵而轻民瘼。此等行径,与‘兼爱’何干?与‘非攻’何干?”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力度:
“秦先生,你口称‘心向墨道’,身行‘法家酷政’。老朽愚钝,实不知这‘兼爱非攻’之旨,与那渭水畔的七百颗人头、与那黑松林中的刀光剑影、与那驱民赴死的‘军功爵制’,有何相通之处?”
“莫非,”腹藁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秦先生所言‘心向墨道’,不过是托词?所谓‘半个墨者’,不过是欺世盗名,为你襄助暴政、行此悖逆兼爱非攻之实,寻一块遮羞布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众墨者早有此疑,但由钜子亲口以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问出,仍是冲击力惊人。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带着愤怒、失望、鄙夷、审视,重重压在秦怀谷身上。就连嬴渠梁和卫鞅,都感到呼吸一窒,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成了铁块。
这是一记绝杀般的问难。直接质疑秦怀谷的人格与初衷,将他的言行与墨家根本理念置于绝对对立的位置。回答稍有差池,不仅秦怀谷个人身败名裂,秦国变法也将被彻底钉在“暴政酷法”的耻辱柱上,再无与墨家转圜的余地。
殿内死寂,唯有山风穿过殿宇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啸,更添肃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个坐在席上、依旧挺直如松的青衫客。
秦怀谷迎着腹藁如电的目光,迎着满殿墨者如刀的视线,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急于辩解。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迎向高台上的墨家钜子,也迎向这满殿的质疑与敌意。
一场关乎理念、人格与国运的正面交锋,在这墨家“明理殿”中,于无声处,轰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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