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水渊之底,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黑暗、冰冷的弱水、以及胸口那枚神秘碎片持续散发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温暖。这温暖,如同黑暗中唯一的锚点,维系着林尘残破的身体与濒临溃散的意识,也维系着那道跨越无尽虚空、清晰到令人心颤的、与幽月的灵魂连接。
沉默,在连接的两端蔓延。自那声颤抖的质问“你究竟是谁”之后,幽月再未传来清晰的意念。但林尘能感觉到,连接并未中断,反而在沉默中变得更加深沉、更加紧绷。仿佛有无形的湍流,在她那端被封印的灵魂深处,汹涌奔腾,冲击着理智的堤坝,也冲击着两人之间这刚刚建立、却已千疮百孔的信任纽带。
她能接受吗?那个复杂、矛盾、甚至显得有些“丑陋”的答案——“林尘,宸渊,囚徒,复仇者”。
她相信吗?这跨越轮回、混杂了仙魔混沌的诡异存在,真的是她曾经又敬又恨、最终兵戈相向的“师兄”?
林尘不知道。他只能被动地感受着,从连接另一端传来的、混乱不堪、时而冰冷尖锐、时而灼热滚烫的情绪波动——惊疑、痛苦、茫然、愤怒、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近乎恐惧的悸动。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情绪拉锯中,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外界,也非来自胸口的碎片。
而是源自林尘自身——那因与幽月灵魂共鸣、掌心“相触”而被彻底“激活”、却又在霜华剑气与绝境下濒临崩溃的混沌魔婴深处,某个更深层、更古老、一直被混沌本源与轮回之力重重封锁的区域,仿佛被那场灵魂共鸣的余波,以及幽月此刻剧烈波动的情绪,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嗡——!
林尘残破的身躯在水中猛地一颤!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无法控制的悸动与撕裂感!混沌银眸骤然睁大,黯淡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点炸开、旋转、凝聚!
紧接着,是涌入。
不是力量,不是暖流,而是……记忆。
破碎的、混乱的、模糊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万载时光的尘埃与冰封的情感,从那道被撬开的灵魂缝隙中,疯狂涌出,瞬间淹没了林尘残存的意识!
这些记忆,并非他这一世“林尘”的经历,也非完全属于前世“宸渊仙帝”的完整人生。它们更像是一块被暴力打碎、又经无尽岁月冲刷的琉璃,散落成亿万片,此刻被无形的力量强行聚拢、拼凑,投射出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灵魂烙印碎片!
而这些碎片,绝大多数,都与她有关。
碎片一:冰冷月华下的初见。
仙庭琼花宴,万仙来朝。彼时的他,已是威震诸天的宸渊仙帝,高踞云台,淡漠俯瞰。一道清冷如月、却难掩稚嫩倔强的身影,在玄胤的引领下,怯生生地走上前来,行礼,唤他“师兄”。他颔首,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只觉这新收的小师妹,身上带着一种与这喧嚣仙宴格格不入的、令人不喜的孤冷。那时的他,并未在意。
碎片二:剑阁外的无声对峙。
他于剑阁闭关,参悟无上剑道。月华如水,倾泻在冰冷的玉石阶上。他感应到阁外有人,气息熟悉而微弱。推门而出,看到她抱膝坐在阶下,小小的身影几乎与月华融为一体,肩膀微微耸动。似是察觉他出来,她慌忙擦脸,抬头,露出一双微红的、却强作平静的眸子,唤了声“师兄”,便匆匆离去。他皱眉,不喜她打扰清修,更不喜她身上那莫名的、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哀伤。他未曾询问,转身回阁,闭合石门,也将那缕月华与孤影,隔绝在外。
碎片三:血色战场上的回眸。
仙魔边境,战火燎原。他身先士卒,一剑光寒,荡平万千魔军。回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一道月白身影正在几名魔将围攻下踉跄支撑,仙裙染血,清冷的脸上满是倔强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望向他的依赖?他心中一滞,本欲救援,却被玄胤的传音唤走,有更重要的“军机”相商。离去时,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混合着痛楚与失望的闷哼。后来听说,她受了不轻的伤,独自在营中养了许久。他忙于战事,未曾探望。
碎片四:帝宫深苑的“偶遇”。
他下朝归来,途经御花园深处一片寂静的梅林。隆冬时节,寒梅怒放,冷香袭人。梅林深处,她独自舞剑,月白仙裙与红梅白雪交映,剑光清冷如月,身姿翩若惊鸿,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孤寂。他驻足看了片刻,心中莫名烦闷。这孤冷,这哀伤,与这煌煌仙庭、与他这仙帝的威严,何其不协。他转身离去,未曾惊扰。却不知,在他转身的刹那,舞剑的身影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那眸光深处,是他从未读懂、或许也从未想过去读懂的复杂情愫——孺慕、仰望、渴望亲近,却又因他刻意的疏离与冷漠而滋生的委屈、自卑,与日积月累的、冰封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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