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
可也就是还活着了。
就在这时,王熙凤猛地咳嗽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咳,是从肺管子深处硬扯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她整个人弓起来,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散着,没个焦点。平儿慌忙扔下帕子,一手扶住她肩膀,另一手去抓炕边小几上的痰盂。
咳声一阵紧过一阵,中间夹着破风箱似的呼哧声。王熙凤脸憋得发紫,脖子上青筋暴起。手在空中乱抓,平儿赶紧握住,那手冰凉,没一点热气。
好一阵,咳嗽才慢慢歇下来。
王熙凤瘫回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帐顶。平儿端着痰盂的手直发抖,她背过身,把痰盂递给旁边的小丫鬟,再转回来时,眼圈更红了,汪着泪。
“都……都回吧。”她声音发颤,“二奶奶得歇着了。”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往外退。马伯庸也跟着转身,刚要迈步,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他抬眼。
是平儿。
她站在炕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累,有悲,还有些别的——马伯庸一时看不明白。两人的目光对上,就那么一刹那,平儿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马伯庸看清了。
他心头一跳,脸上却纹丝不动,垂下眼,跟着人群退了出去。
回到廊下,雨还在下。
众人散了,各自埋头往回走,没人说话,脚步匆匆的。马伯庸走在最后,出了月洞门,顺着游廊慢慢踱。
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栏杆。他伸手摸了摸,木头湿漉漉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平儿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别往前凑?别蹚浑水?还是……别的?
他想着刚才屋里的情形——王熙凤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平儿红肿的眼,还有那浓得呛人的药味。都说明白了,这位二奶奶,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正想着,前头拐角传来说话声。
是林之孝和太医。
两人站在廊柱后头,背对着这边,声音压得低,但马伯庸耳朵灵,还是飘过来几句。
“……要是能熬过谷雨……”太医的声音,苍老,透着乏。
“有几分把握?”林之孝问。
“……难说。病根深了,眼下是用参吊着。若能接得上好参,或许……或许能拖到端午。”
“端午之后呢?”
太医沉默了好一会儿:“林管家,咱们都是明白人。这病到了这地步,就是捱日子了。过一天,算一天。”
脚步声响起,两人往另一边去了。
马伯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谷雨。端午。
他算了算日子——谷雨在四月中,端午在五月。也就是说,王熙凤最多还能拖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
够他安排了。
回到自己院子,长兴正在檐下等着。
“管事回来了。”他迎上来,“厨房送了饭菜,还热乎着。”
马伯庸点点头,进屋坐下。桌上摆着一荤一素,还有碗热汤。他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管事,”长兴蹭到桌边,话在嘴里打了个转,“二奶奶那头,是不是……”
马伯庸没抬头,夹了根青菜慢慢嚼,咽下去了才开口:“病根深了,怕是好不了了。”
长兴不吭声了,低下头。
屋里静下来,外头的雨声又清晰了,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马伯庸扒了半碗饭,搁下筷子。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长兴。”
“在。”
“我写张单子,你明儿出府一趟,替我买点东西。”
“哎。”
马伯庸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磨墨。墨锭在砚台里慢慢转圈,磨出浓黑的汁子。他提起笔,想了想,写下几样药材——川贝、杏仁、百合,都是治咳常用的。
写完,他吹了吹纸,等墨迹干了,折起来递给长兴。
“去回春堂买。买完了,绕到西街陈记香烛铺,买一刀黄表纸。”
“还是祭祖用?”
“嗯。”马伯庸顿了顿,“要是陈老板问起我,就说我咳得厉害,别的不用多嘴。”
长兴接过单子,揣进怀里:“明白了。”
“去吧。”
长兴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马伯庸坐回椅子上,闭上眼,刚才凤仪院里的情形又浮出来——王熙凤苍白消瘦的脸,平儿红肿的眼,还有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摇头。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硬皮本子,翻开。
找到“王熙凤”那页,他在旁边添了几个字:“谷雨?端午?参吊命。”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平儿摇头,勿近。”
写完,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合上本子,走到床边,掀开褥子,露出底下的暗格。推开木板,里头的东西还在——银票,房契,路引。他伸手摸了摸,纸张凉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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