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一,长安,阴。
从五日前起,这座都城便一直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秋雨时断时续,不大,却足够将整座城市浇透。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侧悬挂的白幡——从明德门到皇城正门,三千六百面白幡在细雨中低垂,如同为这个时代披上的孝衣。
辰时初,宫门缓缓开启。
没有钟鼓礼乐,没有仪仗卤簿。只有一队队玄甲士兵肃立宫道两侧,雨水顺着甲片滑落,在地面汇成细流。文武百官穿着素服,默默走入皇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太极殿前,灵堂已经搭好。
不是临时设的,而是将整座大殿布置成了灵堂。九重白幡从殿顶垂下,正中央是一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杨广的灵柩三日前从江都运抵,停灵于此。棺前设香案,香火不熄,两侧长明灯日夜燃烧。
百官在殿前广场列队,按品级站立。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咳嗽。雨水打在官帽上、肩头,浸湿了素服,但无人移动。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辰时三刻,宫道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支军队的脚步。沉重,肃穆,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回响。
杨昭出现了。
他走在最前面,一身粗麻孝服,未戴冠,长发用一根白麻绳束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如深潭。身后跟着李靖、宇文成都、程咬金等将领,也都穿着素服,但腰间佩剑——这是非常时期,非常仪典。
他们走到殿前台阶下,停步。
杨昭独自踏上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一共九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坚实。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棺椁前,他停下。
看着那具巨大的棺木,看着棺盖上雕刻的九龙纹饰,看着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奠”字。
良久,他缓缓跪下。
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重重碰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三叩毕,额上已现红痕。
他起身,转向殿外百官。
高公公捧着那个明黄卷轴——镶黑边的遗诏,走到他身侧,展开,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
“大行皇帝遗诏——!”
百官齐刷刷跪倒。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载,夙夜忧勤,不敢懈怠。然天命有常,寿数有尽,今大限将至,特颁遗诏:太子昭,仁孝聪睿,德才兼备,堪承大统。朕崩后,即皇帝位,改元启明……”
声音在细雨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军国大事,悉由新君裁决。文武百官,当尽心辅佐,共扶社稷。凡不从命者,新君可先斩后奏,不必请旨……”
“……朕一生功过,留待后人评说。唯愿新君开创新章,光耀华夏,使我大隋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殿前广场萦绕不绝。
高公公收起圣旨,退到一旁。
杨昭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他缓缓抬起双手,平举至胸前——这是接旨的姿势,也是承接天下的姿势。
内侍监捧来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上,是三样东西:传国玉玺、天子剑、十二旒冕冠。
玉玺是和田白玉雕成,螭龙钮,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这是杨坚当年从北周静帝手中接过的,真正意义上的传国玉玺。
天子剑是杨广佩剑,剑鞘上镶嵌七宝,剑身刻着大业年号。
冕冠是最重的一套——玄表朱里,前后各垂十二旒,每旒贯五彩玉珠十二颗。
杨昭看着这三样东西。
玉玺代表法统,剑代表武力,冠冕代表威仪。
法统,他有了——遗诏传位,名正言顺。
武力,他有了——五万新军,天下无敌。
威仪……
他伸手,先拿起天子剑。
锵——!
剑出鞘三寸,寒光在细雨中一闪。剑身映出他平静的脸,映出殿外跪伏的百官,映出这个雨中的帝国。
然后还鞘。
将剑悬于腰间。
接着,他拿起玉玺。
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意义上的重。这块石头承载着四百年的分裂,承载着三十年的统一,承载着父亲一生的奋斗与遗憾,现在,要承载他的未来。
他双手捧玺,高举过头。
殿外,百官齐声高呼:
“万岁——!”
声音震得雨水都为之倒卷。
最后,他拿起冕冠。
没有立刻戴上,而是转身面向棺椁,双手捧冠,深深一躬。
“父皇,”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身侧几人能听见,“儿臣……接旨了。”
直起身,将冕冠缓缓戴在头上。
十二旒垂下,玉珠轻响。视线被旒珠遮挡,世界被分割成一片片,如同这个破碎又即将重组的帝国。
他转身,面向殿外。
“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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