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霜降。
晋阳城头结着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这座曾经雄伟的北方重镇,如今已是一座死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的守军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围城第十八天。
粮尽了。
最初是战马被杀来充饥,然后是老鼠、树皮、草根。三天前,城中开始出现人相食的惨剧。守军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互相厮杀,百姓易子而食的传闻在街巷间低语传播。
城外,隋军的包围圈已经缩紧到三百步。
五万大军分驻四门,营帐连绵如铁桶。最显眼的是南门外那十二门青铜火炮——炮口始终对准城门,炮手日夜轮值,炭火不熄,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中军大营,杨昭站在望楼上,看着这座困兽犹斗的城池。
“殿下,”李靖在旁禀报,“城中断粮已确认。今早又有十七人缒城投降,说城中守军已不足三万,且多为老弱病残。李渊的精锐,在汾水一战折损大半,逃回城的不足两万。”
杨昭沉默。
这十八天,他没有强攻,只是围困。每日用投石机向城内投射招降文书,夜间派嗓门大的士兵在城外喊话。效果显着——十八天来,投降者累计已超万人。
但李渊还在坚持。
这个年过半百的枭雄,像一头受伤的老狼,蜷缩在巢穴里,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关陇各家呢?”杨昭问。
“独孤氏、宇文氏、元氏在城中的府邸,三日前就已挂出白旗。我们的人暗中接触过,他们愿意开城,但要求保证家族安全。”
“告诉他们,”杨昭淡淡道,“明日辰时,开南门。凡参与者,事后可留三成家产。凡有异心者——”
他转身,看向李靖:“城破之日,满门诛绝。”
“是。”
命令传达下去。
当夜,晋阳城内暗流汹涌。
李府,正堂。
烛火摇曳,映照着李渊苍老的脸。他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金甲,但甲胄已经污损,胸前的护心镜有道深深的裂痕——汾水之战时,一颗流弹擦过留下的。
堂下站着寥寥数人:李建成、李元吉,还有三个跟随李家二十年的老将。李世民不在——三日前,他带着最后五百骑兵,试图从北门突围求援,至今杳无音信。
“父亲,”李建成声音干涩,“城中……已经撑不住了。今日西营又发生营啸,死了三百多人,就为了抢半袋麦麸。”
李渊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空洞地看着堂上悬挂的“忠孝传家”匾额。那是他祖父李虎亲笔所书,北周武帝御赐。李家七代忠良,从西魏到北周再到隋,世代公侯。
如今,要毁在他手里了。
“父亲!”李元吉忽然跪倒,声音带着哭腔,“降了吧!杨昭说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我们……我们……”
“闭嘴!”李渊猛地拍案,声音嘶哑如破锣,“我李渊的儿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弱。
跪着生?
现在连跪着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国公,”一位老将开口,声音沉重,“刚得到消息……独孤氏、宇文氏、元氏,还有城中十七家关陇旧族,已经串联好了。明早辰时……开南门。”
死寂。
李渊缓缓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们派人来,劝我们……一起。”老将低头,“说只要交出国公和两位公子,他们就能活。”
“呵……呵呵……”李渊笑了,笑声凄厉,“好啊,好啊。这就是我关陇世家的气节!这就是我李渊结交了一辈子的兄弟!”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是悲伤,是讽刺。
讽刺自己一生算计,最终被算计。
讽刺自己以为掌控了人心,最终被人心背叛。
“父亲,”李建成忽然拔出佩剑,“儿子陪您!咱们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李渊看着他,“拿什么杀?城中还有几个能战的兵?还有几个肯为我们卖命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推开大门。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院中,李家的亲兵还守着,但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远处街巷,隐约传来哭喊声、抢夺声、厮杀声——那是城中彻底失控的征兆。
“你们都走吧。”李渊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带上能带的东西,各自逃命去吧。”
“父亲!”
“国公!”
“走!”李渊厉喝,“趁现在还能走!去找世民,如果他还没死的话……告诉他,别报仇,好好活着。李家……不能绝后。”
李建成还想说什么,被老将拉住。
几人对着李渊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堂内,只剩李渊一人。
他关上门,走回太师椅坐下。
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那是妻子窦氏生前最爱用的镜子。镜面已经模糊,照出他憔悴枯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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