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暮春。
长安城的柳絮已近尾声,街道上飘着最后几缕白絮,像是迟来的雪。内卫稽查司的卷宗库房内,却弥漫着比冬日更冷的寒意——这里存放着三个月来查抄的所有证物,从元稷案到后续清洗的十几个衙门,数千份文书、账簿、密信堆积如山,等待分类归档。
杨昭站在库房中央,眉头微皱。
他面前摊开的是三天前查封的“度支司”全部档案。度支司隶属户部,掌管朝廷钱粮调度,看似清水衙门,实则油水丰厚。尤其是主管漕运账目复核的那个主事,叫周显,表面清廉,实则三年贪墨了八万两。
这本是一桩普通的贪腐案。
但杨昭在翻阅证物时,发现了一点异常。
“陈平。”他唤道。
“殿下。”陈平从阴影中走出。
“周显的私宅,搜出了多少东西?”
“白银三万两,黄金五百两,珠宝字画若干。”陈平流利地报出数字,“还有往来书信七十三封,账簿五本,地契十二张……”
“有没有特别的?”杨昭打断他,“比如……不是财物,不是账目,不是书信的东西?”
陈平想了想:“有。在书房暗格里,除了金银,还有一个铁盒。里面是些……旧物。一支秃笔,半截砚台,几本破旧的《论语》,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一块玉佩。成色很普通,雕工也粗糙,不像是值钱东西。但周显把它和金银放在一起,有些奇怪。”
杨昭眼睛微眯:“玉佩呢?”
“在证物房,编号丙七十四。”
“取来。”
半炷香后,玉佩送到杨昭手中。
确实普通。青白玉料,边缘有磕碰的痕迹,正面雕着简陋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字——
安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刻的。
但杨昭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个字的瞬间,顿住了。
这个笔迹……
他见过。
在甘露殿,在父皇批阅的奏章上,在那些朱砂写就的御批里,偶尔会出现的,这种独特的、略带草意的笔锋。
是父皇的字。
杨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显的履历。”他声音有些发紧。
陈平立即递上一份卷宗。
周显,四十六岁,河东人。开皇十七年入仕,历任县丞、主簿、户部司务,大业九年调入度支司。履历清白,政绩平平,从未有过任何突出表现,也从未有过任何过错。
一个典型的……庸吏。
但就是这样一个庸吏,能在三年内贪墨八万两而不被发现?
而且,他藏着一块刻着父皇笔迹的玉佩?
“周显现在在哪?”杨昭问。
“押在大理寺死牢。按规矩,要等三司会审……”
“带他来。”杨昭打断,“现在。不走程序,密提。”
陈平一愣,但看到太子凝重的脸色,不敢多问:“是。”
子时,稽查司地下审讯室。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特制的夯土,厚达三尺,隔音极好。四盏油灯在墙角燃烧,将周显苍白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穿着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但神态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不像一个即将被处死的贪官,倒像是……在等待什么。
“周显。”杨昭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木桌。
“罪臣在。”周显微微躬身。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殿下要问什么,罪臣知无不言。”周显的声音很稳,“贪墨的数额、同党名单、赃款去向……罪臣都已交代。八万三千五百两,分十七笔,经五家钱庄,最终流入江南三家商号。同党七人,名单在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那是三天前他在大理寺招供的笔录。
杨昭没有接。
他只是拿起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这个,是怎么回事?”
周显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殿下终于发现了。”他轻声说。
“发现什么?”
“发现罪臣……不只是个贪官。”
周显抬起头,迎上杨昭的目光。这一刻,他眼中的平庸、懦弱、谄媚,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清醒。
“大业六年,陛下南巡至河东。”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当时罪臣还是个县丞,因为……因为一桩冤案,险些被当地豪强陷害至死。是陛下路过,偶然得知,亲自过问,救了罪臣一命。”
他顿了顿:“陛下离开前,给了罪臣这块玉佩。说,若有朝一日在长安遇到难处,持此玉佩,可直入宫门。”
“所以你是父皇的人?”杨昭问。
“是。”周显坦然,“也不全是。陛下没有让罪臣做什么大事,只是说……在度支司好好当差,把看到的、听到的,记下来。每隔三月,会有人来取。”
“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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