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辰时。
江都宫变过去整整两天,朝会终于恢复。
观文殿前的血迹早已清洗干净,连青石板的缝隙都用特制的药水反复冲刷过,空气中只余淡淡的皂角清香,混杂着秋日晨露的微凉。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比如那夜震耳欲聋的炮声,比如宇文化及被押解过宫道时嘶哑的诅咒,比如太子杨昭站在血泊中提剑的侧影。
文武百官肃立殿中。
他们的站位比往日更加谨慎,每个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偶尔有人用余光瞥向御阶左侧——太子杨昭站在那里,穿着玄色朝服,头戴远游冠,神色平静,仿佛那夜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高公公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半晌,才有一位御史颤巍巍出列:“臣……臣有本奏。江都宫变,太子殿下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平叛擒贼,救驾有功……当重赏。”
话音落下,殿中依旧寂静。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待御座上的反应。
杨广坐在龙椅上,今日穿了常朝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杨昭身上。
“太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觉得呢?”
杨昭出列,躬身:“儿臣身为储君,护卫父皇、平定叛乱乃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这话说得很得体。
但太得体了,反而让人捉摸不透。
杨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分内之事……说得好。既然是分内之事,朕若重赏,反倒显得生分了。”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赏?
御史有些急了:“陛下,太子殿下功在社稷,若不赏,恐寒天下忠臣之心……”
“朕说不赏了吗?”杨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朕只是说,不必重赏。”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杨昭:“太子,你想要什么赏赐?说出来,朕听听。”
问题抛回来了。
而且是个陷阱。
杨昭心头明镜似的——要金银?显得贪财。要封地?显得割据。要加官?已是太子,还能加什么?晋位“太皇帝”?
他撩袍跪地:“儿臣别无所求,唯愿父皇龙体安康,大隋国泰民安。”
标准答案。
滴水不漏。
杨广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中群臣开始额头冒汗,久到连高公公都微微侧目。
然后,杨广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太子如此说,那便这样吧。”他淡淡道,“加食邑三千户,赐东宫修缮金十万两。另外……”
他顿了顿:“宇文化及一案,交由太子全权审理。三司协理,但最终定谳,由太子决断。”
这赏赐,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食邑三千户是惯例,东宫修缮金更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谁不知道太子根本不缺钱?至于审理宇文化及一案,看似给了大权,实则是把烫手山芋扔了过来。此案牵连必广,如何处置、株连多少,都是得罪人的事。
但杨昭依旧叩首:“儿臣领旨,谢父皇恩典。”
“退朝吧。”
杨广起身,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离开。
群臣躬身相送,直到御驾消失在殿后,才敢直起身来。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低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与杨昭搭话——这位太子殿下,如今在所有人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杨昭独自走出观文殿。
晨光正好,秋风萧瑟。他沿着宫道缓步而行,陈平跟在他身后三步处,保持着沉默。
“殿下,”走到一处回廊时,陈平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陛下这赏赐……”
“恰到好处。”杨昭打断他,声音很轻,“既安抚了朝臣,又提醒了本宫。”
“提醒?”
“功高震主,赏无可赏。”杨昭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澄心阁的飞檐,“父皇是在告诉本宫,功劳太大,未必是好事。”
陈平恍然,随即心头一紧:“那陛下对殿下……”
“不必猜测。”杨昭继续往前走,“去传话,未时三刻,本宫去寝宫请安。”
“是。”
未时三刻,寝宫。
杨广没有在榻上休养,而是坐在书案前批阅奏章。案上堆着厚厚两摞,他批得很慢,不时停下揉揉眉心,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
“儿臣参见父皇。”杨昭在门外行礼。
“进来吧。”杨广头也不抬。
杨昭走进殿内,在高公公端来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父子二人一时无话,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杨广放下笔,抬起头。
“来了?”
“儿臣来给父皇请安。”
“安什么安。”杨广摆摆手,“朕还没老到需要人天天请安的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昭脸上:“早朝时,朕的话,你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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