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肃然:“属下明白了。”
“宇文化及呢?”
“关在西墙囚车,程咬金亲自看守。司马德戡、元礼等一干叛将,分开关押在地牢。已派太医去诊治,确保都能活到公审。”
“宇文成都的消息,告诉他了?”
“程咬金刚才去说了。”
杨昭点点头,没再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晨光正好。秋日的阳光洒在宫墙上,洒在琉璃瓦上,洒在刚刚清理过的青石板上——血迹已经冲刷干净,只有些微的水渍还反着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那么正常。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一场幻觉。
但杨昭知道,不是。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永远地变了。
“父皇那边……”他轻声问。
“陛下已回寝宫,高公公侍奉着。”陈平低声道,“太医去看过,说陛下只是有些疲惫,无大碍。另外……”
他顿了顿:“陛下传口谕,让殿下处理完手头事,去寝宫一趟。”
杨昭心头微动。
“现在?”
“陛下说,不急。等殿下忙完。”
杨昭沉默片刻。
“备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半个时辰后。
杨昭换上了正式的太子朝服——玄衣纁裳,九章纹饰,头戴远游冠,腰佩玉具剑。他刻意没有佩戴那枚蟠龙玉佩,而是换了一块更素净的羊脂玉。
沐浴过的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是洗不掉的。
他提着一柄剑——不是战场上用的横刀,是一柄装饰性的礼仪剑,剑鞘镶金嵌玉,华贵非常。但剑锋出鞘一寸,寒光凛冽,是真能杀人的利器。
这把剑,昨夜饮过血。
陈平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杨昭头也不回。
“殿下,”陈平低声道,“您提剑去见陛下……是否不妥?”
杨昭脚步未停:“这把剑,是去年父皇赏的。他说,剑有两刃,一刃对外,一刃对内。对外斩敌,对内……自省。”
他顿了顿:“昨夜,本宫用这把剑斩了敌。现在,该用它自省了。”
陈平不再说话。
两人穿过宫道,走向寝宫。
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见到杨昭,都慌忙跪地行礼,头都不敢抬。他们眼神里除了往日的敬畏,还多了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昨夜那一战,杨昭展现出的手段太狠,太绝,太雷霆万钧。火炮齐射、箭雨覆盖、埋伏围杀……每一步都精准狠辣,完全不像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
现在整个江都宫都在传:太子殿下深藏不露,杀伐决断,比陛下年轻时更可怕。
杨昭感觉到了这些目光,但他不在意。
或者说,他正需要这种“可怕”。
走到寝宫外时,高公公已经候在门口。
这位老宦官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看向杨昭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殿下,”他躬身,“陛下在等您。”
“有劳公公。”
杨昭将礼仪剑交给陈平,独自走进寝宫。
寝宫内,烛火通明。
杨广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常服,手中握着一卷书——但书是倒拿的。
他在出神。
听到脚步声,杨广抬起头。
父子二人对视。
寝宫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杨昭走到榻前三步处,撩袍跪地:
“儿臣杨昭,叩见父皇。叛军已平,乱臣已擒,江都宫变……结束了。”
他伏地,额头触地。
久久不起。
杨广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
良久,杨广放下书卷,轻声道:
“起来吧。”
杨昭起身,但依旧垂首而立。
“坐下。”杨广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杨昭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坐得很直,只沾了半边凳子。
“受伤了吗?”杨广问,语气平静。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死了多少人?”
杨昭心头一紧:“我方……二十一人。”
“叛军呢?”
“三百九十一人。”
杨广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光影晃动。
“昭儿,”杨广忽然道,“你怕吗?”
杨昭抬头:“父皇指的是……”
“怕杀人,怕见血,怕……坐在这个位置上,以后还要杀更多的人。”
杨昭沉默片刻。
“怕。”他如实道,“但儿臣更怕,该杀的时候不杀,该狠的时候不狠,最终害死更多无辜的人。”
杨广看着他,眼中闪过什么。
“昨夜的火炮,”他缓缓道,“是你从山寨带出来的?”
“是。”
“威力不小。”
“是。”
“以后打算用在何处?”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尖锐。
杨昭沉吟道:“儿臣以为,火炮是利器,但也是凶器。用在保家卫国,是利器;用在同室操戈,是凶器。昨夜情势危急,不得已而用之。日后……若非外敌入侵、国战危亡,不应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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