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但天色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将终南山笼罩在压抑的暮色中。石窟里,油灯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跳跃,投下李靖凝坐不动的剪影。
那封信,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疑点。
第一遍,他被信中详实的情报和诱人的条件震撼——黄金、精铁、粮草,还有关陇门阀的支持,这几乎是所有反隋势力梦寐以求的东西。
第二遍,他开始冷静下来,注意到几个不合常理的细节。
比如,信中提到的“后军辎重车队有粮草五万石,饷银二十万两”。这个数字太精确了,精确到像是从兵部账册上抄下来的。但按照李靖对朝廷的了解,南巡队伍的辎重分配是绝密,连随行的将领都未必清楚具体数目,远在太原的李渊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再比如,“李氏愿开虎牢关门为内应”。虎牢关守将是杨广的心腹张须陀,以刚正不阿、治军严明着称。李氏在关陇势力再大,也不可能轻易买通这样的人。就算买通了,这么重要的内应,信中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没有任何具体的接应方案,只说“届时自会有人接应”——这不像是一个周密计划该有的表述。
第三遍,李靖的注意力落在了时间上。
“三日后酉时,虎牢关外十里,青松岗。”
这个时间点,卡得实在太巧了。
南巡队伍预计在三日后的申时抵达虎牢关,在关内驻扎一夜,次日清晨继续南下。而酉时,正是队伍刚刚安顿下来、防卫最松懈的时候。选择这个时间在关外会面,既避开了大军的耳目,又不会耽误次日的行程——如果“风王”真的在南巡队伍中的话。
李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划过,停留在“青松岗”三个字上。
他起身走到石壁前,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虎牢关周边地形图——这是几个月前,山寨派出的探子秘密勘测绘制的,比朝廷的官方地图还要详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很快找到了青松岗。
那是一片不大的丘陵,长满了青松,距离虎牢关西门正好十里。地势不高,但视野开阔,四周没有遮挡,是个易攻难守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从青松岗往东五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关内的驿道,骑马只需要一刻钟。
一刻钟。
从会面地点到虎牢关,只需要一刻钟。
如果“风王”真的在南巡队伍中,他可以借口巡视关防,带一小队亲兵出关,在青松岗会面后,再趁夜色返回。时间刚刚好,神不知鬼不觉。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量身定做的陷阱。
李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模拟各种可能。
如果这封信是真的,李渊真的想合作,那么赴约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黄金、精铁、粮草、门阀支持——有了这些,山寨可以脱胎换骨,从流寇变成真正的义军。
但如果这封信是假的,是宇文家设的局,那么赴约就等于自投罗网。青松岗那种地形,一旦被包围,插翅难飞。而且对方指名要“风王”亲临,显然是要确认“风王”的真实身份——如果“风王”真的是太子杨昭,那么这个局就太毒了。
去,还是不去?
李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要去。
但不是以“风王”的身份去。
他要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雷豹。”
“在!”
一直守在洞口的雷豹快步走进来。雨水打湿的衣裳已经半干,但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更加凶悍。
“那三个人,安顿好了?”李靖问。
“按将军吩咐,安排在山腰的废弃猎户屋里。”雷豹点头,“派了六个兄弟盯着,十二个时辰轮值。他们很老实,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等消息。”
“有没有异常举动?”
“没有。”雷豹想了想,“就是那个李贵,今天中午向我们要纸笔,说要给家里写封信报平安。属下请示过赵六,给了他纸笔,但派人盯着他写。他确实写了封信,内容是‘货物已送达,三日后返程’,没提别的。”
李靖点点头。
这个李贵,表现得越正常,就越可疑。
一个肩负如此重大使命的使者,在等待答复的三天里,既不焦急,也不打探,只是安静地写信报平安?这不符合常理。
“去把赵六叫来。”李靖说。
很快,赵六也来了。这个情报头目永远是一副精干的样子,眼神锐利,走路无声,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将军。”
“长安那边,有没有关于李渊的新消息?”李靖问。
赵六快速回答:“三天前收到的最后一份情报说,李渊还在太原,没有异常调动。但他府上前段时间确实来了一批陇西的客人,住了五天就走了。具体谈了什么,咱们的人没打探到。”
“陇西的客人……”李靖沉吟,“能确定身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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