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似乎听不到她的声音,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他眼睛睁得很大,却空洞无神,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某个虚空点,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头发和病号服。
“不……不要……快走……”破碎的词语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阿晴……队长……不!”
程微意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是比在前线转运基地那晚更严重的发作。显然,下午的谈话触及了最深的创伤,引发了夜间剧烈的PTSD症状。
“陆沉,看着我,我是程微意!”她抓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看向自己,“你在医院,你很安全!陆沉!”
她的碰触似乎刺激了他。陆沉猛地挥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程微意被推得一个踉跄。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因为虚弱和混乱再次跌坐在地,背靠着床沿,大口喘着气,眼神依旧涣散,浑身被冷汗湿透。
程微意知道,此刻强行唤醒他可能适得其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之前看过的关于创伤应激的简单知识。她退开一点距离,但保持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一遍遍重复:
“陆沉,你在军区第三康复医院307房间。现在是凌晨,你很安全。我是程微意,程北辰的妹妹。你在医院,很安全。”
她不确定他是否能听见,但她必须尝试。
“你听到了吗?周围很安静,只有我们。你在医院,伤口正在愈合。你很安全。”
她缓慢地说着,语气坚定而温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陆沉的颤抖似乎减弱了一些,粗重的呼吸声依旧,但眼神不再死死盯着虚空,而是有些茫然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对,看着我,陆沉。我是程微意。你在安全的地方。”
他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痛苦、迷茫,还有一丝脆弱的依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程……微意?”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程微意慢慢靠近,再次跪坐在他面前,但没有碰他,“你做噩梦了。现在醒了,没事了。”
陆沉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在确认。良久,他眼中那令人心碎的脆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和一丝……狼狈。
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哑:“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醒了。”程微意轻声说,“你能起来吗?地上凉。”
陆沉尝试了一下,身体却虚软无力。程微意伸出手:“我扶你。”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握住她手臂的手冰冷而颤抖,借助她的力量,他艰难地站起来,坐回床上。程微意立刻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又去倒了杯温水。
“喝点水。”她将杯子递给他。
陆沉接过,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杯子。程微意便用手托着杯底,帮他稳住。他低头喝了几口,温水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些。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陆沉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冷汗依旧不断渗出,病号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依然挺拔的骨架轮廓。
程微意拧了条热毛巾,递给他:“擦擦脸。”
陆沉睁开眼,看着她手中的毛巾,又看看她,眼神复杂。他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
“需要叫医生吗?”程微意问。
“不用。”陆沉立刻说,语气带着抗拒,“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程微意知道,他不想让更多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她没有坚持,只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安静地陪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身体依旧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我妹妹……”陆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如果还活着,应该比你大几岁。”
程微意心中一动,轻声问:“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陆沉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怀念的弧度。“很闹腾,从小就不安分。爬树、掏鸟窝、跟大院里的男孩打架,一点不像女孩。”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但心思很细。我每次出任务回来,她总能看出我心情不好,会偷偷往我包里塞她画的画,或者攒钱买的小零食。”
“她一定很爱你这个哥哥。”程微意说。
陆沉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可我……没有保护好她。”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自责,“那天……我本来答应去学校接她,临时有任务……她等不到我,自己坐了公交……遇到了车祸……”
他哽住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继续说下去:“如果我去了,她就不会上那辆车……就不会……”
“陆教官,”程微意打断他,语气坚定,“那不是你的错。任务紧急,身不由己。那是意外,谁也无法预料。”
“可我能预料!”陆沉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我明明可以推掉那个任务!明明可以……可我选择了任务!我以为……以为下次还有机会……”他的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再也没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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