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微意悄悄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下午,程微意被允许在基地内有限活动。她去了趟小卖部,用剩下的津贴买了些生活用品,还特意挑了两本看起来比较新的杂志——一本军事科技类,一本国家地理。她记得陆沉似乎对地理和战略感兴趣。
回到病房时,陆沉不在,可能被叫去做某项检查了。她将东西放好,坐在床边翻看那本国家地理,心思却完全不在精美的图片上。
她在想哥哥的安排,想转院后会面对什么,想陆沉的病情究竟到了何种程度,又该如何在不刺激他的前提下,更好地帮助他。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这几日她夜间睡眠很浅,白天精神难免不济。她靠在床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窸窣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病房里光线已经变暗,到了傍晚时分。陆沉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站在他自己的床边,有些笨拙地用左手试图整理床铺——他的右手还不能用力。
他侧对着她,眉头微蹙,薄唇紧抿,因为左手不便,动作显得有些吃力,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那是一种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在身体受限时流露出的、最真实的无助感。
程微意瞬间清醒,立刻起身走过去。
“我来吧。”她伸手接过他手里攥着的被角。
陆沉身体一僵,似乎没料到她已经醒了,随即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程微意没说什么,动作麻利地帮他铺平床单,抖开被子,整理好枕头。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谢谢。”陆沉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不客气。”程微意整理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恰好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让他眼底那抹来不及完全掩去的、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的郁色无所遁形。
她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她想起溶洞里他背着她攀爬时的坚定有力,想起训练场上他训斥人时的冷厉严苛,想起他即使在重伤高烧时,也竭力维持的冷静自持。那样一个强大到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却因为整理床铺这样的小事而流露烦躁。
这对比太过鲜明,也太过让人心疼。
“陆教官,”她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认真,“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代表软弱。”
陆沉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带着被戳中心事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程微意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在驻点,你保护我,是职责,也是……情分。在这里,我帮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回报,也是……”她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战友之间的互助。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她刻意回避了任何可能触及他内心伤口的词汇,只将这一切框定在“职责”、“情分”、“回报”、“战友互助”这些相对安全的概念里。
陆沉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清澈的眼眸里分辨出这番话背后是否藏着其他深意。程微意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坦诚而无辜。
良久,他眼中那锐利的锋芒才缓缓收敛,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松动。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外面渐渐沉落的夕阳。
程微意知道,他听进去了。这或许是一个微小的突破口。
晚上,程微意翻看那本军事科技杂志时,陆沉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来。当她看到一篇关于新型单兵外骨骼的文章,下意识地轻声念出几个专业术语时,陆沉忽然开口了。
“那个型号,还在试验阶段,下肢动力反馈有延迟问题。”
程微意惊讶地抬头,发现陆沉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自己的平板,正看着她手里的杂志。
“你看过相关报告?”她问。
“参与过初期评估。”陆沉言简意赅,但语气不再是完全的疏离,更像是一种专业的探讨。
这个话题似乎打开了一个口子。程微意对军事科技本就有些兴趣(得益于家庭熏陶),便顺着问了下去。陆沉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回答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极为扎实的专业知识和前瞻眼光。
他们从外骨骼聊到无人侦察设备,又聊到高原山地作战的给养难题。程微意发现,当谈论这些专业领域时,陆沉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属于一个优秀军人的、对职责和领域的热爱与专注。他也似乎暂时忘却了伤病的困扰,语气虽然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偶尔甚至会提出一两个反问,引导她去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这可能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平心静气、也最接近“平等”的一次交谈。没有教官与学员的等级差,没有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更像两个对共同领域有兴趣的人在交流看法。
程微意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既表现出适当的兴趣和求知欲,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刻意讨好。她发现,陆沉在专业上极其严谨,但对真正有兴趣倾听和思考的人,并不吝于分享他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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