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在前线转运基地的病房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似乎过得很快。
陆沉的感染在强效抗生素和相对稳定的环境下,得到了有效控制,体温恢复正常,伤口红肿消退,开始愈合。但他整个人依旧显得异常疲惫和虚弱,那种虚弱不仅仅源于失血和创伤,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力被透支后的空乏。
程微意遵照哥哥程北辰的叮嘱,以及自己内心的意愿,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知情却装作不知情”的陪伴者角色。她不再追问那些可能触及他隐痛的问题,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具体而微的照料上。
每天,她会留意他输液的时间,提前请护士过来换瓶;她会记得医生叮嘱他需要多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于是在配餐之外,想办法从基地小卖部(用自己不多的津贴)买来牛奶和水果,不动声色地放在他床头柜上;她会在他长时间闭目休息时,尽量保持安静,但如果发现他眉头紧锁、呼吸变急,便会起身,假装倒水或整理物品,弄出一点轻微的、足以将他从梦魇边缘拉回的声响。
陆沉对此似乎有所察觉,又似乎没有。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要么闭眼休息,要么拿着军用平板处理一些显然经过筛选后发送过来的非涉密文书工作,偶尔会和前来探视的基地军官或医疗官进行简短的交流。他与程微意的对话,仅限于必要的日常沟通,客气而疏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教官与学员的关系界限内。
但程微意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比如,他不再对她的照料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或客气。当她递过温水或削好的水果时,他会很自然地接过,低声说句“谢谢”,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审视或刻意避开的冷淡。
比如,有天下午,程微意因为左肩固定有些不适,请护士帮忙重新调整,过程中难免牵扯到伤处,她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一直靠在床上看平板的陆沉,几乎立刻就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肩膀,眉头微蹙,直到护士调整完毕离开,他的视线才重新落回平板上,但那一页似乎很久都没有滑动。
再比如,夜晚。自从那晚她在他噩梦时握住他的手之后,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陆沉没有再出现那夜般剧烈的失控,但浅眠易惊醒、噩梦频繁的状况依然存在。程微意睡眠很轻,总能在他呼吸变化的第一时间醒来。她不会每次都过去,有时只是轻声咳嗽一下,或者翻个身弄出点动静。而陆沉,似乎也适应了这种无声的“夜间守望”,他的噩梦持续的时间在变短,惊醒后的平复速度在变快。有两次,程微意在朦胧中感觉到他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黑暗里停留片刻,才重新躺下。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像冰雪覆盖下悄然涌动的暖流,无声无息,却切实地改变着两人之间空气的密度。
这天上午,医生查房后,告知陆沉,他的感染已基本清除,伤口愈合良好,但身体机能和元气损耗很大,建议转入后方条件更好的康复医院进行系统的调理和观察。同时,也告知程微意,她的左肩恢复情况理想,可以解除固定,改为护具保护,进行适度的功能锻炼,也可以考虑一同转院或回国休养。
转院的提议,与哥哥程北辰信息中所说的“安排转院”不谋而合。程微意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哥哥的运作。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陆沉放下平板,看向窗外起降的飞机,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你怎么打算?”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多日少言而有些低哑,问的显然是医生关于转院或回国的建议。
程微意正在小心地活动自己刚刚获得“自由”的左臂,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早就想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康复医院。”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的伤也需要后续康复,而且,‘蜂鸟’教官之前说,让我……协助照看你。”她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尽管“蜂鸟”的原话可能并非如此具体。
陆沉默然了片刻,转过头看向她。阳光落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片深邃的墨色。
“没必要。”他声音平淡,“你的伤不重,回国休养更好。这里有医疗人员。”
“这里的医疗人员很忙,不可能只盯着你一个病人。”程微意反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客观理智,“多一个人搭把手总是好的。再说,”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神泄露太多情绪,“你是因为保护我才受的伤,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个理由,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借口。真心是她确实愧疚且感激,借口是……她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治疗和可能反复的PTSD症状。
陆沉看着她,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程微意强作镇定地与他对视,手心微微出汗。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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