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隐疾的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程微意心中悄然晕染扩散,驱之不散。然而,驻点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表面平静得近乎诡异。陈军医和“蜂鸟”对她依旧客气关切,但眼神中那份微妙的回避和偶尔流露的凝重,却让程微意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陆沉则表现得如同无事发生。除了例行检查和服药,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医疗帐篷,或是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或是……陪伴她。
这或许是唯一能让程微意暂时忘却忧虑的时光。
阳光晴好的午后,他会推着她(驻点配发了简陋的轮椅)到医疗帐篷外一小片相对开阔、能晒到太阳的空地。山林间的空气清新微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是层峦叠嶂的墨绿色山影,暂时隔绝了“野狼谷”的凶险记忆。
陆沉会搬一把折叠椅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密惹人注目(驻点内还有其他伤员和工作人员),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他们很少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他的身体,她的担忧,未来的阻碍。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享受这劫后余生的片刻安宁,以及……那份无需言明却切实存在于空气里的、不同于以往的联系。
他会用左手(右手依旧吊着)笨拙地给她削苹果,果皮常常断掉,切出的果块也大小不均,但他削得很认真,低垂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线条柔和。程微意会小口小口地吃着,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仿佛连日的苦涩也被冲淡了些许。
有时,他会拿起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关于本地动植物的简易图册,用平稳的语调,指着上面的图片,告诉她一些他在以往任务或训练中了解的、关于热带丛林的知识。比如哪种藤蔓的汁液可以应急止血,哪种菌类千万不能碰,哪种鸟类的叫声预示着天气变化。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伤后初愈的微哑,却字字清晰,落在耳中,有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程微意听着,目光有时落在他开合的薄唇上,有时落在他专注的眉眼间,有时则飘向远处山峦间翻涌的云雾。
她会在他说到某个有趣的地方时,微微扬起嘴角;也会在他提及某种危险生物时,下意识地蹙起眉头。陆沉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她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停顿一下,或是补充一句“不过现在很安全”,或是简单地看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怕”。
没有亲密的举动,没有动人的情话,甚至交谈的内容也平淡无奇。但那种流淌在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关切,却比任何热烈的告白都更让人心动,也……更让人心酸。因为他越是这样平静如常,程微意就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竭力维持着一种“正常”的假象,不让她担心。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和煦。陆沉推着她来到空地,自己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仰头看了片刻,然后伸出左手,动作略显滞涩地,折下了一小枝开着淡紫色、形似铃铛的不知名野花。
他走回来,将那一小枝花递到她面前。花朵很小,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或是山间的湿气),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程微意愣住了,抬头看他。
陆沉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平淡的样子,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将花枝塞进她完好的右手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任务:“看着还行。”
程微意低头看着掌心那簇小小的紫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甜。她知道,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的“浪漫”表达了。一个在枪林弹雨和冰冷纪律中淬炼出来的男人,能用这种方式,笨拙地传递一丝温情。
她轻轻捏住花枝,指尖传来植物茎秆微凉的触感。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谢谢,很漂亮。”
陆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移开目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姿态。只是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远山的侧脸线条,似乎不再像平时那样紧绷。
程微意小心地将花枝放在膝头的毯子上,用指尖轻轻拨弄着那小小的花瓣。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暂时驱散了心底的阴霾。她多么希望,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样平静而温暖的时刻。
然而,宁静总是短暂的。尤其是对于身处敏感地域的他们而言。
就在程微意几乎要在这暖阳中昏昏欲睡时,陆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原本放松搭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微微抬起,随即又放下。
程微意立刻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睡意全消,警惕地看向他。
陆沉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投向远山,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如鹰隼。他似乎在侧耳倾听着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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