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陷入战略相持的第十日,帅府后院的偏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张鉴略显阴沉的脸庞。他坐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一本厚重的账簿,账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太原守军自开战以来的每一笔物资消耗。案几上,还放着一封早已写好却迟迟未发的密报,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只在封口处盖着一个小小的“鉴”字印章。
张鉴只是朝中派来太原监军的文官,主要负责登记军中粮草与器械消耗,按理说只需做好本职工作即可。但他自视甚高,总觉得曹彬一介武夫,不懂朝堂权术,更不懂开源节流,连日来的一系列决策,在他眼中皆是“鲁莽之举”。尤其是此前曹彬派遣死士夜袭敌营,耗费大量火油与硫磺焚毁敌军器械,更是让他心中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哼,匹夫之勇,徒耗国帑!”张鉴低声咒骂一句,翻开账簿,目光落在其中一页记录上。那一页清晰地写着:“某日,领用火油百斤、硫磺五十斤,用于夜袭敌营,焚毁云梯、冲车若干。”看着这行字,张鉴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些火油与硫磺皆是从汴京运来的紧俏物资,造价昂贵,寻常时候连日常修缮都舍不得多用,如今却被曹彬如此“挥霍”,只为一时之快。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曹彬改良的那批霹雳炮,所用的巨石火弹耗费了大量铁料与硫磺。每一枚火弹的制作,都需要工匠们花费数日时间,从选材到锻造,再到填充药剂,成本极高。张鉴曾暗中核算过,仅首日攻城时,霹雳炮发射的数十枚火弹,耗费的物资便足以装备一个百人队的士兵。他此前曾试图劝阻,却被曹彬冷言驳回,连永宁公主都出面训斥他不懂战场凶险,这让他心中积压了更多的怨气。
起初,张鉴只是将这些不满记录在账簿上,打算等战事结束后,再将账簿呈交朝廷,让朝廷评判是非。但随着战事进入相持阶段,契丹军切断了太原的外援,城内物资日渐紧张,张鉴心中的念头渐渐变了。他觉得,曹彬如此“铺张浪费”,迟早会将太原城的物资耗尽,到那时不仅太原难保,自己的性命也会受到威胁。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扳倒曹彬的机会——当今圣上赵光义最看重的便是“节俭”二字,若能以此为突破口,诬告曹彬滥用物资、耗损国帑,定能让曹彬身败名裂。
张鉴站起身,走到窗边,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动静。此时已是深夜,帅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他轻轻关上窗户,回到案前,拿起那封未发的密报,犹豫片刻后,又将其拆开。这封密报是他三日前写的,内容较为隐晦,只是提及曹彬“用兵激进,物资消耗过大”,并未明确构陷。如今,他觉得必须更进一步,才能达到目的。
他点燃一支新的蜡烛,将旧的密报纸张扔进火盆,看着纸张化为灰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后,他拿起一支新的毛笔,饱蘸墨汁,在一张崭新的素笺上,缓缓写下标题:“密报太原战事,曹彬将军滥用物资,耗损国帑事”。
开篇,张鉴并未直接指责,而是先假意陈述太原的战事困境,营造出一种“危急存亡”的氛围:“自契丹围太原以来,已逾月余。敌军势大,环城而守,切断外援,城内物资日渐匮乏,军民皆有饥色。然,守将曹彬却罔顾实情,滥用昂贵物资,致使军资消耗过快,长此以往,太原必失。”
写到此处,张鉴停顿了一下,思考着如何才能让密报更具说服力。他知道,仅凭空口白话,圣上未必会相信,必须要有具体的“证据”。于是,他结合账簿上的记录,开始详细罗列所谓的“滥用”之举,字里行间暗藏对前文情节的呼应,却又刻意扭曲事实:“曹彬自恃兵强马壮,不重防守而重进攻。此前,竟耗费火油百斤、硫磺五十斤,派遣死士夜袭敌营,美其名曰‘焚毁敌军器械’,实则所焚者多为敌军废弃器械,我方却损耗大量紧俏物资,得不偿失。”
紧接着,他将矛头指向霹雳炮,这是他认为最能打动圣上的“罪证”:“更有甚者,曹彬改良所谓‘霹雳炮’,所用火弹皆以精铁为壳,填充硫磺、硝石等昂贵药剂,每枚火弹造价远超百两白银。首日攻城,曹彬便下令发射数十枚,虽小有斩获,却耗费军资数千两白银。如今相持阶段,曹彬依旧下令工匠日夜赶制火弹,全然不顾城内铁料与药剂所剩无几,此等行径,实乃滥用国帑,罔顾朝廷安危。”
为了让构陷更逼真,张鉴还刻意添加了一些主观臆断的描述,将曹彬的合理决策扭曲为“铺张浪费”:“曹彬每日杀猪宰羊犒劳士兵,美其名曰‘鼓舞士气’,却不知城内粮草本就紧张,如此挥霍,不出两月,城内必无粮草可用。更令人发指的是,其麾下士兵因物资充足,竟有浪费粮食、丢弃破损兵器之举,曹彬视而不见,足见其治兵无方,不知节俭。”
写到最后,张鉴话锋一转,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忧国忧民、敢于直言”的忠臣形象:“鉴忝为监军,目睹此景,痛心疾首。多次劝阻曹彬,却被其驳回,甚至遭永宁公主训斥,称鉴‘不懂战场凶险’。然鉴以为,战场之上,不仅要斗勇,更要斗智,要懂得开源节流,方能长久。曹彬如此行事,若不及时制止,不仅太原难保,恐还会拖累整个北疆战局。恳请圣上明察,速下决断,制止曹彬的鲁莽之举,另派贤能将领主持太原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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