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烛映秘语,临行起波澜
临安城的暮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泼洒在净慈寺错落的飞檐翘角上,将青灰色的瓦片染成深黛,连带着寺外的梧桐叶,都坠着一层沉甸甸的昏黄。禅房的木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铜环蒙着薄尘,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房内,一盏羊角灯悬在梁下,烛芯烧得半残,跳跃的烛火将玄机子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之上,影影绰绰,恍若鬼魅。土墙的角落,挂着一幅褪色的《达摩渡江图》,画中山水模糊,只余下达摩的一袭僧袍,在烛火里若隐若现。案几上,一尊青瓷茶盏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消散殆尽,只留下杯壁上淡淡的茶渍,如同岁月沉淀下的隐秘痕迹,一圈圈,晕开往事的轮廓。
许仙端坐于蒲团之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背脊却绷得笔直。他身上的青布长衫,袖口处磨出了细密的毛边,那是连日来奔波求医,被车马与寒风反复摩挲的痕迹。再过三日,便是他与白素贞约定共赴峨眉求药的日子,只为化解白素贞体内日渐躁动的妖力反噬。
这些时日,临安城的夜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寒,而白素贞的寒意,却比夜风更甚。她时常于夜半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周身寒气逼人,连他这凡人体温都难以焐热她冰寒的指尖。许仙记得,昨夜他守在床前,握着白素贞的手,那指尖的凉意,竟像是要渗进他的骨血里。他眼睁睁看着她蹙着眉,唇色惨白,口中喃喃唤着“许郎”,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遍寻临安城的名医,从城东的百岁堂到城西的回春馆,郎中们要么摇头叹息,要么开些温补的方子,却无一人能道出白素贞病症的根源。直到前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捋着胡须沉吟半晌,才低声提点:“净慈寺的玄机子道长,能通阴阳,晓前世,或许能解此劫。”
“玄机子道长,”许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禅房的寂静。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了薄汗,“素贞她……她的情况愈发严重了。昨夜三更,她竟呕出了一口黑血,您当真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玄机子正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指尖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佛珠被岁月摩挲得温润透亮,每一颗都刻着细小的梵文。听闻许仙的话,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深邃如古潭,浑浊的眼白里,却透着一股洞穿世事的清明,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他花白的胡须垂至胸前,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半晌才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从遥远的时光里传来:“许相公,万事皆有因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白素贞仙子的劫难,非外力所能轻易化解。此乃她修行千年必经之劫,亦是你们二人宿命羁绊的延续。”
“宿命羁绊?”许仙眉头紧锁,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心中满是困惑。他与白素贞相遇于断桥,彼时春雨淅沥,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立于烟柳画桥之上,眉眼如画,浅笑嫣然。两人相识不过数载,虽情深意重,相濡以沫,却从未想过,他们的缘分竟牵扯到“宿命”二字。“晚辈愚钝,不知这羁绊究竟所指为何?我与素贞相遇不过数载,虽情深意重,却从未想过,我们的缘分竟牵扯到宿命二字。”
玄机子微微颔首,抬手取过案几上的一枚龟甲。龟甲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有些残破,上面刻满了晦涩难懂的符文,纹路蜿蜒曲折,像是一条条游走的小蛇。在烛火的映照下,龟甲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指尖轻抚过符文,指腹的老茧与龟甲的纹路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禅房的墙壁,穿透了临安城的烟火,望向了遥远的过往:“许相公,你可知晓,你与白仙子的缘分,并非始于今生临安城的断桥相遇。早在五百年前,你们便已结下了生死羁绊,而这羁绊的核心,便藏在金山寺的锁妖塔下,藏在你前世的一缕魂魄之中。”
“前世?锁妖塔?”许仙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撞翻案几上的茶盏。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玄机子,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惶,“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前世……去过锁妖塔?那可是关押天下妖邪的绝地,凡人入内,岂有生还之理?”
玄机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禅房的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晚风裹挟着山间的凉意与桂花香涌入,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险些熄灭,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拉长。窗外,繁星点点,银河横亘天际,像是一条缀满碎钻的银色丝带,连接着天地古今。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连绵的轮廓,沉默而肃穆。“许相公,且听老道慢慢道来。五百年前,你并非今日这温文尔雅的药铺郎中,而是一位心怀天下、勇闯天涯的侠客,名唤许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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