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的冬日，天色总是阴沉得早。
冠军侯行辕内，烛火早早点亮，驱散着窗外渗入的寒意。
霍昭披着一件厚重的裘袍，坐于书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狼牙剑穗，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外界因他那份《平戎策》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与他毫无干系。
赵破奴侍立一旁，低声道：“将军，长安消息，朝堂之上，对您的《平戎策》一片赞誉，无人能提出异议。皇帝……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了。”
霍昭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讥诮的弧度：“赞誉？不过是形势比人强罢了。陛下此刻，怕是心中五味杂陈，既要用我，又怕我尾大不掉。”
正说着，亲卫来报：“将军，长安天使又至，已至辕门外！”
这一次来的，依旧是那位中年宦官，但态度比上一次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他手中捧着的，不再是药材锦盒，而是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圣旨。
宣旨的仪式在行辕正厅举行。
霍昭依旧是一副病体支离的模样，在赵破奴的搀扶下，勉强跪接圣旨。
宦官展开圣旨，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宣读：“制曰：朕闻之，板荡识诚臣，国难思良将。冠军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昭，世笃忠贞，勇略冠世，前虽偶染微恙，然心悬社稷，于病中竭虑，所呈《平戎策》洞悉机微，老成谋国，朕心甚慰，朝野称善！”
“念北疆烽烟未靖，将士企盼，黎庶倒悬，特此诏令：霍昭忠勇可嘉，着即日起，安心调养，勉力图维。恢复其参赞军机、总领北疆防务建言献策之权，凡北疆一应军务，各郡守、将领，需及时呈报，听候霍卿指点方略。待卿体魄稍康，朕当另有倚重，望卿勿负朕望，早靖边尘，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厅内一片寂静。
这封圣旨，用词极尽褒奖，肯定了霍昭的忠诚与能力，也恢复了他“参赞军机、总领北疆防务建言献策之权”，听起来似乎权力不小。
但仔细品味，核心在于“建言献策”和“听候指点”。
皇帝并未直接归还霍昭的兵符，没有恢复他直接调兵遣将、指挥具体作战的实权。
霍昭依旧是“病中”之身，需要“安心调养”，所谓“待体魄稍康，另有倚重”，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台阶。
皇帝既向天下人展示了他重用贤能、不计前嫌的胸怀，又实际上将霍昭置于一个“高级顾问”的位置，兵权仍牢牢掌握在皇帝自己或他信任的、此时可能正节节败退的其他将领手中。
他需要霍昭的智慧来稳定局势，却又不敢完全放开缰绳。
宦官宣读完圣旨，脸上堆满笑容，将圣旨恭敬地递给被赵破奴扶起的霍昭：“恭喜侯爷！陛下对侯爷信重有加，北疆安危，系于侯爷一身了！望侯爷早日康复，主持大局！”
霍昭接过圣旨，脸上适时的露出感激与疲惫交织的神色，声音微弱：“臣……霍昭，领旨谢恩。必当……竭尽残躯，为陛下分忧……”
他又适时地咳嗽了几声。
送走天使后，赵破奴回到内室，脸上带着愤懑：“将军！陛下这分明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空给个名头，不给实权！这让我们如何行事？”
霍昭却已恢复了平静，他将圣旨随手放在案上，眼神幽深如古井：“破奴，稍安勿躁。陛下能走出这一步，已属不易。这‘建言献策’之权，看似虚衔，实则是陛下亲手递过来的一把钥匙。”
“钥匙？”
“没错。”霍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起的零星雪花，“有了这‘参赞军机、总领北疆防务建言献策’的名义，我们之前的所有暗中布局——联络部落、绘制地图、经济封锁——都可以逐渐从暗处转向明处，或者至少，有了一个‘奉命行事’的幌子。各郡守、将领需向我们呈报军务，听候指点，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了解整个北疆的详细情况，整合信息，甚至……间接影响他们的决策。”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更重要的是，这是陛下和朝廷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了我霍昭不可或缺。有了这个大义名分，我们接下来做的很多事情，阻力会小很多。至于直接指挥权……不急。现在把烂摊子完全丢给我，我还不一定接呢。让乌维再嚣张一会儿，让朝廷再碰碰钉子，让陛下和朝堂诸公更清楚地认识到，除了我霍昭，无人能收拾这个局面。届时，他们自然会求着把虎符送到我手上。”
赵破奴恍然大悟，敬佩道：“将军深谋远虑！末将明白了。”
霍昭重新坐回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圣旨：“回复陛下，就说臣感激天恩，定当殚精竭虑，为陛下谋划。将我们之前制定的、基于《平戎策》的细化方案，挑选几条不涉及核心机密的，以‘建议’的形式，发给李广、程不识他们。同时，让我们的人，开始以‘协助防务’的名义，更积极地活动起来。”
“是！”皇帝的台阶，霍昭稳稳地踏了上去。
但他并未就此满足，而是以此为支点，开始撬动整个北疆的棋局。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能让皇帝不得不交出全部权柄的时机。
他的耐心，远比皇帝想象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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