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前殿。
气氛比上一次朝会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期待与不安。
龙案之上，那封来自云中郡、由六百里加急送达、封面沾染着些许药渍的《平戎策》，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块灼热的炭，吸引着所有朝臣的目光。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但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扫视了一眼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前日，朕遣使探视冠军侯霍昭之疾，并咨询北疆方略。霍卿虽沉疴在身，仍心系社稷，于病榻之上，草拟此《平戎策》呈上。今日，便与众卿共览之。”
内侍监躬身取过策论，以清晰而平稳的声调，开始诵读。
起初，策论中只是常规地分析了当前匈奴乌维单于的兵力部署、战术特点，以及汉军防线存在的漏洞。
部分主和派官员脸上甚至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认为不过是老生常谈。
然而，随着内侍监的声音继续，殿内的气氛开始悄然变化。
霍昭在策论中，极其精准地指出了匈奴内部因物资分配不公而滋生的裂痕。
他详细列举了休屠部、犁汗部对乌维的不满，甚至提到了日逐王部与乌维核心势力的潜在矛盾，其情报之细致，仿佛他亲身置身于匈奴王庭之中。
这部分内容，让负责情报的官员汗颜失色，因为他们从未能提供如此深入、具体的内部信息。
接着，霍昭提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战略构想：并非被动防守，也非盲目寻求决战，而是利用这些内部矛盾，实施“中心开花，四隅牵制”之策。
他建议，挑选一支绝对精锐的骑兵，人数不需多，但需一人双马乃至三马，配备最精良的装备与弓弩，由一员悍不畏死、且深谙草原地形与部落关系的勇将率领，不再拘泥于固定的防线，而是如同尖刀般，大胆穿插，直插漠北腹地！
这支奇兵的目标并非与匈奴主力硬碰硬，而是精准打击乌维直属部落的后方营地，焚毁其过冬草料，掠夺其牲畜，解救被掳掠的汉民，并以汉朝皇帝的名义，公开宣扬只诛首恶乌维、胁从不问、甚至优待归附者的政策。
同时，策论中还附上了详细的、标注了水源、密道和可能争取部落位置的漠北地图（部分由张绪商队绘制回传），为这支奇兵的行动提供了近乎“导航”般的支持。
“此举，旨在示匈奴诸部以我大汉兵锋之锐，破乌维不可战胜之神话；更在于向其展示，追随乌维，只有死路与匮乏，而归附大汉，方有生路与安宁！”
内侍监读到这里，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朝堂之上，已是鸦雀无声。
许多将领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他们习惯了依托城池关隘的攻防战，何曾想过如此天马行空、却又直指要害的奇袭战略？
这需要何等的胆魄与对敌我形势的精准把握！
策论的后半部分，则详细阐述了正面战场的配合。
要求剩余边军固守几处关键隘口，利用地形节节抵抗，消耗匈奴兵力与锐气。
同时，启用隐藏的物资通道，加大对反乌维部落的暗中支持，进一步激化匈奴内部矛盾。
甚至提出了利用冬季气候，伺机反攻的具体时机窗口。
最后，霍昭笔锋一转，谈及后勤与民心。
他提出了一个全新的“以战养战，就地取材”的补充方案，并强调了安抚流离边民、恢复边境生产的极端重要性，指出“民心不稳，则边防无根”。
当内侍监最后一个字落下，将策论恭敬地放回龙案时，整个未央宫前殿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死寂。
落针可闻。
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脸上都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惭愧。
霍昭的这份《平戎策》，不仅仅是一份军事计划，更是一份融合了战略、战术、情报、政治、经济、民生的全方位治国安边方略！
其眼光之长远，布局之精妙，对敌我洞察之深刻，远远超出了在场任何一位大臣的见识和能力范畴。
他人在“病榻”之上，却对万里之外的局势了如指掌，运筹帷幄，仿佛将整个北疆乃至漠北都置于棋枰之上。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身在长安、享受着太平富贵的衮衮诸公，除了争吵、推诿和束手无策，又做了些什么？
一些老成持重的将领，如卫稚旧部，眼中已隐有泪光。
他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年仅十七便敢孤军深入、十九岁封狼居胥的少年英雄的身影。
冠军侯，终究是冠军侯！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心中的震撼，远比任何臣子都要强烈。
这份策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前的猜忌与短视，也照出了霍昭无人可及的才华与……即便遭受不公，依旧心系家国的胸怀（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有欣赏，有忌惮，有悔意，更有一种被比下去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恼怒。
他知道，这份策论，他无法拒绝。
不仅因为它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更因为，若他拒绝，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史笔如铁，又会如何记载？
皇帝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众卿，以为霍卿此策如何？”
无人敢率先应答。
良久，丞相才出列，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冠军侯此策……高瞻远瞩，洞悉毫芒，老臣……叹为观止。若依此策而行，北疆危局，或可……真正扭转！”
有了丞相带头，其他官员，无论是真心佩服还是迫于形势，都纷纷出言附和。
“冠军侯真乃国之柱石！”
“此策若行，乌维必破！”……
赞誉之声，终于毫无保留地响彻朝堂。
霍昭虽未亲临，但其智慧与能力，已通过这一纸策论，让满朝文武，尽皆汗颜失色！
皇帝知道，他必须，也只能，沿着霍昭铺就的这条路走下去了。
下一步，就是该如何给这位“病中”的冠军侯，一个合适的台阶，以及……相应的权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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