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阳光极好,暖融融地洒下来,铺满了梁府别院的青石板路,将庭院里的石榴花照得愈发火红,连墙角的青苔都泛着温润的光。可墨兰站在院子中央,却觉得那阳光刺眼得厉害,刺得她眼睛发酸,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满心的空茫与焦灼。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马蹄的急促,也不是护卫的沉稳,而是少年略显局促的步伐。墨兰抬眼望去,只见那个从深山逃出来的少年,从侧门走了进来。府里的嬷嬷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襦衫,洗去了脸上的泥污与油彩,露出了清瘦却棱角分明的脸庞,只是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透着韧劲。
他径直走到廊下,对着正坐在长椅上擦剑的梁老爷,深深抱了抱拳,语气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梁老爷,打听好了。山里的人贩子换了值守的时辰,后半夜是防备最松的时候,咱们可以进去救人了。”
梁老爷此刻正握着一把旧剑,低头细细擦拭着。那剑鞘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上面的红漆磨得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质纹理,一看便知是陪伴了他许多年的旧物。可剑刃却被擦得雪亮,寒光凛冽,映出他沉肃的脸庞,连鬓边的白发都清晰可见。他擦得很慢,很认真,指尖轻轻拂过剑刃,一下,又一下,动作舒缓却带着力量,仿佛要把这几十年里未曾耗尽的耐心,都悉数擦在这把剑上,把所有的牵挂与期盼,都寄托在这冰冷的金属上。
听到少年的话,他擦拭的动作顿住了。指尖在剑刃上轻轻一顿,随即缓缓抬起手,将剑稳稳地插入剑鞘,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打破了庭院的寂静。他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脊背比往日里微微佝偻了些,眼底的疲惫被一股坚定取代,嘴唇紧抿,只吐出一个字,简短而有力:“走。”
梁夫人就站在他身边,一身素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领,一点一点,理得极其仔细,把褶皱的地方抚平,把歪斜的领口摆正,仿佛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挂念、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期盼,都一一理进这几下温柔的动作里,都寄托在他身上。
理完衣领,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叮嘱一句,只是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后院的佛堂走去。她的脚步很慢,很轻,背影孤寂而坚定,仿佛要去佛堂里,为梁晗祈福,为这场搜救祈求平安。佛堂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也像是她把所有的不安与牵挂,都关在了那一方小小的佛堂里,独自默默承受。
墨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梁老爷的身影,看着他带着秦护卫、带着府里的护卫,还有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灰衣少年,一步步往外走。秦护卫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手里握着腰间的佩刀,眼神警惕,时刻戒备着周围的动静;那个灰衣少年,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模样,一言不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却稳稳地站在了队伍里,周身依旧透着一股神秘的气场,只是这一次,墨兰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显然,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梁老爷走到别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墨兰身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仿佛要把所有的嘱托与期盼,都通过这一眼传递给她。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没有叮嘱,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只是轻轻一点头。
可墨兰懂。
她懂这点头里的所有意思——别慌,别乱,好好待着,等消息,等我把他带回来。
墨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身影被巷弄的拐角吞没,再也看不见。马蹄声从清晰到模糊,从急促到平缓,一点点远去,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耳边,只留下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马蹄扬尘的味道。
垂花门边,站着府里的几位姨娘,她们神色慌张,眼神里满是担忧,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谁也不敢上前,谁也不敢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墨兰,生怕打扰到她,也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不好的消息。秋江也在其中,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陪着墨兰。
墨兰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轻轻的,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去高姨娘那边吧,在那里等着,安安静静的。别乱跑,别四处打听消息,也别给府里添乱,好好等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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