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黄昏,总像被浸在温软的蜜色里,来得格外缠缠绵绵,连风都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裹着运河水汽的清润,轻轻拂过青灰的瓦檐、斑驳的砖墙,把整座城都揉得柔软起来。
夕阳斜斜地沉在西边的天际,像一块融化的赤金,泼洒在蜿蜒的运河水面上,波光粼粼,碎成千万点跳跃的星子,顺着水流缓缓晃动。往来的货船卸下了整日的重载,帆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在水波里摇摇晃晃,像困了一日的归鸟,慢悠悠地向着码头停靠。码头上的脚夫们扛完最后一趟货物,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粗糙的手掌拍去身上的尘土,吆喝声、谈笑声、扁担碰撞的脆响,混着沿岸人家飘来的炊烟——那炊烟里裹着米饭的清香、酱菜的醇厚,一点点飘进西市的街巷里。巷弄间,家家户户的窗棂渐渐亮起昏黄的灯火,像撒在黑夜里的碎萤,暖得人心头发软。
梁家绸缎铺的伙计阿福,正踩着黄昏的余晖上门板,松木门板厚重,他费力地推着,指尖刚触到门框,一抬头,却猛地顿住了,手里的门板“吱呀”一声晃了晃,差点砸到脚面。
铺子门口的青石板阶上,孤零零地蹲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模样,瘦得像株被风雨摧残过的麻秆,身上的衣裳破烂得不成样子,打满了补丁,边角被磨得发毛,露出的胳膊和脖颈上,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还有些结痂的伤痕,旧伤叠着新伤,看得人心头发紧。他蜷缩在石阶的角落,后背靠着冰冷的墙,脑袋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着,像是走了整整一夜的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能靠着这石阶勉强歇脚,连呼吸都带着气若游丝的微弱。
阿福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赶人——这西市来往的乞丐、流民不少,铺子门口总免不了有这样的人,掌柜的吩咐过,不可让这些人挡了铺面,影响生意。他清了清嗓子,刚要说出“快走快走”,那少年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头发枯黄打结,黏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铺子里正中央挂着的那块牌匾——黑底金字,笔力遒劲,刻着“梁家老号”四个大字,那是梁老爷当年请扬州有名的书法家题写的,多年来,一直挂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
少年就那样盯着那块牌匾,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福都有些不耐烦,久到夕阳又沉下去了几分,把他的影子拉得愈发纤长。他的眼神里,有疑惑,有确认,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急切,像是在核对一个刻在心底多年的印记,又像是在寻找一个支撑着自己走了许久的希望。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痛感,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这……这里是梁家的铺子?”
阿福愣了愣,见他眼神真诚,不似乞丐碰瓷,便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是,这儿就是梁家绸缎铺。你找谁?”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缓缓地抬起手,伸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微微颤抖着,从破烂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慢慢递到阿福面前。
那是半块玉佩。
阿福疑惑地接过,指尖刚触到玉佩的瞬间,脸色就猛地变了,手里的门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连忙把玉佩捧在手心,凑到铺子门口的灯火下仔细端详——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质地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玉面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清晰流畅,每一笔都透着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可偏偏,这块玉缺了一半,断口参差不齐,边缘还带着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用硬生生砸断的,带着一种决绝的粗糙。
少年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块半玉上,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忐忑,声音又颤了几分,比刚才清晰了些许,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给我这东西的人说……把它送到梁家铺子,给……给梁家管事。”
“盛墨兰”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阿福的心绪。他立马知道要给谁了,三年来,三奶奶几乎每天黄昏都会来铺子里坐一会儿,安安静静的,查账,管事,就那样坐着,眉眼间总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此刻,墨兰正坐在铺子后院的账房里对账。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角的细纹,也遮住了眼底的落寞。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锦缎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衬得她愈发清瘦,指尖捏着毛笔,落在账册上,却久久没有动一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也浑然不觉。
秋江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茶烟早已散尽,她却没有提醒墨兰。她什么都不做,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愁绪,连风都不忍心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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