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靠在门上,缓缓合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轻喘都带着方才那场对峙后残留的疲惫,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上,不上不下,闷得人发慌。
门外,那些孩子还僵在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擅自走开。静得只剩下风掠过廊下草帘的轻响,间或夹杂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细若蚊蚋,怯生生的,仿佛生怕稍大一点,就会惊扰到门内的她。
她就那样静静立了片刻,指尖微微蜷缩,又慢慢松开。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深吸一口气,打算挪步到桌前,将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记下来。
可就在她刚要抬步的刹那,门外传来极轻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下,轻得像羽毛拂过门板,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仿佛敲门人自己都怕唐突了什么。
林苏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沉郁尚未散去,她走过去,轻轻拉开了门。
三丫就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个年纪最小的丫头。孩子已经睡熟了,小脑袋软软地靠在她的肩头,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沉实安稳,仿佛外界所有的纷扰都与她无关。三丫整个人都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四姑娘。”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我能进来吗?”
林苏没说话,只是默默侧身,让出一条路。
三丫轻手轻脚地跨进门,生怕惊动了怀里的孩子。她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小丫头放平,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确认她睡安稳了,才转过身,垂着手站在林苏面前。
她头埋得很低,两只手局促地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紧衣角,指节泛白,一会儿又茫然松开,垂在身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措。
“四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哑,“您别生她们的气。”
林苏看着她,沉默不语。
三丫这才勉强抬起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立刻慌乱地垂下眼帘,像是不敢与她对视。
“她们……她们不是坏。”三丫急急忙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她们就是不懂。不懂这世道有多难,不懂活着有多不容易,更不懂……不懂您为她们操的这份心。”
林苏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生她们的气。”她声音微哑,“我只是……”
她顿了顿,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失望吗?是心疼吗?还是那一腔真心被人当成理所当然,当头浇下一盆冷水的寒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三丫却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涩意,忽然抬眼,这一次,她没有再躲闪。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一口藏了太多旧事的深井,平静之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深潭。没有春儿的倔强,没有小燕的算计,没有莲生的天真,只有一种历经苦楚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四姑娘,我跟您说一件事。”
林苏静静望着她。
三丫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我是被卖的。”她轻声道,“可我不是被拐的。”
林苏微微一怔。
“我家在深山里。山很深,深到从村子走到镇上,要整整走上一天。”三丫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我爹一年到头,只做两件事:春夏秋种地,冬天进山打猎。地里收上来的那点粮食,撑不到过年。打猎呢,运气好能猎到野猪野兔,运气不好,空手而归,全家就只能勒紧腰带,一口一口熬着。”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我娘呢,一年到头只做一件事——生孩子。”
林苏的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
“我四岁那年,就开始照顾弟弟妹妹了。大的带小的,小的带更小的。那时候我还没有灶台高,就得踩着小板凳,给他们熬粥。米少得可怜,大半锅都是水,熬出来清得能照见人影。可就那样,也得一人一口分着,谁也不能多喝,喝完了,就没有下一顿。”
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真的看见了当年那口稀得见底的粥锅。
“我带过三个弟弟妹妹。”三丫轻轻说,“死了两个。”
林苏的心,猛地一揪。
“一个是我六岁那年,弟弟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我娘抱着他哭,我爹连夜赶去镇上请大夫,可等大夫赶到,人已经凉了。”三丫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爹把大夫送走,回头在后山挖了个坑,把弟弟埋了。我娘哭了两天,不哭了,没多久,又怀上了。”
“还有一个,是我八岁那年,妹妹掉河里淹死的。”她睫毛轻轻一颤,“那天我去河边洗衣裳,让她在一旁等着别动。可我一转身,她就自己跑去玩水,脚一滑就栽了进去。等我听见动静冲过去,她已经浮在水面上了。”
“我娘狠狠打了我一顿,打得我三天没能下床。可打完也就算了。后来,她又生了一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