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端起茶盏,又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的女儿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苏儿,你方才那个说辞,到底是怎么一下子想到的?这般周全,连姨母都没想到。”
林苏歪着小脑袋,细细想了想,语气平静而通透:“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喜姐儿姐姐是姨母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母女连心,她若是真的恢复了记忆,第一个想见、想找的,一定是姨母,绝不会是旁人。她不来京城,反而来扬州,本身就不合情理。”
“既然不合情理,那就必须给这个‘不来’,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她抬起头,看着墨兰,眼神清澈:“路过,是最好的理由。不是特意来,也不是刻意寻,只是恰好经过,恰好被认出,一切都是机缘巧合,这样才最可信。”
墨兰深深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满是惊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通透的心思,这般缜密的逻辑,实在是难得。她轻轻点头,语气满是赞许:“这个理由找得极好,尤其是‘路过’二字,用得最妙。不是特意投奔,是顺路相逢,顺理成章,无懈可击。
秋江垂手立在书房门边,素色衣裙衬得脸色愈发寡淡,手里紧紧捧着一叠厚厚的青布账册,指节都微微泛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愤懑,连进门的脚步都比平日沉了几分。
“站在那里做什么?可是铺子里出了事?”墨兰回过头来,语气依旧平稳,却已带了几分探究。
秋江这才快步走进屋内,小心翼翼将账册平摊在书案之上,指尖指着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里头的颤意:“夫人,您仔细看,这半个月,咱们名下几家铺子的流水,断崖似的往下跌,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入不敷出了。”
墨兰俯身,目光落在账册之上,眉头渐渐蹙起,原本舒展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买东西的人少了?什么意思?前些日子我核对账目时,茶食铺、绣坊、香料铺三家生意蒸蒸日上,老客回头不断,新客也络绎不绝,怎么短短半月,就落得这般境地?”
“夫人明鉴,绝非是咱们铺子的货品出了问题,更不是姨娘们打理不周!”秋江急得眼眶都红了,咬着下唇,脸上浮起一层薄怒,气得浑身都微微发颤,“是外头那群穷酸迂腐的书生,故意找茬,存心捣乱!”
她压低了声音,可那股压不住的火气,还是从字里行间冒了出来,连带着语气都多了几分咬牙切齿:“咱们府里几位姨娘打理的铺子,都是正经营生,茶食铺用料上乘,点心糕点现做现卖,童叟无欺;绣坊的针线是江南最好的苏绣,针脚细密,花色新颖,连城里的诰命夫人都专程来定制;香料铺的香材都是从南洋、西域采买的上等货,香气温和不刺鼻,安神助眠,口碑一向极好。”
“可那群自命清高的读书人,也不知是闲得发慌,还是受人指使,整日三五成群,摇着破折扇,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晃悠悠地堵在铺子门口,嘴里不干不净,说的全是糟践人的混账话!”秋江说到此处,气得脸都涨红了,顿了顿才勉强稳住心绪。
墨兰神色一冷:“他们都说了什么?”
“他们张口闭口就是礼教大防,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妇人理应深居简出,恪守闺阁本分’,骂咱们府里的姨娘抛头露面开店做生意,是有伤风化、不守妇道、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秋江越说越气,声音都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几分,“更有甚者,故意堆砌些酸腐不堪的词句,编出狗屁不通的打油诗,当着来往客人的面摇头晃脑地念,念完还聚众哄笑,指着铺子的招牌说‘此诗专赠铺子里抛头露面的女东家’,故意让客人难堪,让姨娘们下不来台!”
“李姨娘管着茶食铺,性子本就绵软,被他们堵在门口骂了两次,气得浑身直哆嗦,茶点都端不稳,可偏偏不能与他们争执——这群书生最会拿捏分寸,一不打人二不砸东西,只站在道德高处口出秽语,一旦咱们这边回嘴,他们反倒倒打一耙,说咱们‘女子泼辣、不知廉耻、顶撞斯文’,把脏水全泼过来!”
“赵姨娘的绣坊更惨,原本约好的几位世家太太,专程来取提前数月定制的绣帕、屏风、喜服,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那群书生围着念酸诗,指指点点,说些‘贵府怎与抛头露面的妇人往来’‘有失身份’的话,太太们皆是好面子之人,当场脸色涨得通红,拿了绣品就匆匆离去,连口热茶都不肯喝,此后再也没踏足过绣坊,连带着后续的订单全都黄了。”
“柳姨娘的香料铺最是遭殃,原本每日客流不断,香客盈门,如今被他们闹得,一连数日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老客想进门,被他们斜着眼打量几句,说些‘趋炎附势、不顾风化’的难听话,也只能悻悻转身,不敢再靠近半步。”
秋江说着,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夫人,这半个月下来,李姨娘的茶食铺流水硬生生少了三成,老客走了大半;赵姨娘的绣坊定制活计少了快一半,积压了不少绣品;柳姨娘的香料铺更是几乎断了生意,连铺子里的伙计都垂头丧气,说再这么下去,只能关门歇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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