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座梁府晕染得静谧无声,唯有檐角悬挂的宫灯,漏下几缕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映出斑驳的影。
林苏支着肘,安安静静地趴在二楼雕花木窗沿上,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轻扬。窗外一轮满月悬于墨蓝色天幕,清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她纤瘦的身影拉得颀长,直直投在脚下的青砖地面上。那影子被月光揉得柔软,又被窗棂的雕花割成细碎的纹路,像极了她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她今夜注定无眠。
白日里府中几位姨娘凑在一处说的体己话,如同缠缠绕绕的蛛丝,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反反复复,搅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沉甸甸的滞涩。她们说的是城中新结亲的郑家,说的是权势赫赫的忠勤伯府,那些藏在朱门高墙内的阴私,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细针,不扎人,却钻心蚀骨地痒,痒得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忠勤伯府的华兰姨母,进门不过半年,府中七八个通房侍妾,便被剥光了衣衫,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地丢出府门,任由其在街头自生自灭;更有那犯错的丫鬟,被剥了衣裳跪在雪地里一夜,冻得手脚溃烂,第二日便没了气息;还有庶出的姑娘,仿佛生来便低人一等,年方十四,便被当作攀附权贵的礼物,送给外地的盐商做妾,自送去那日起,便再无音讯,是死是活,无人过问,无人关心。
这些故事,在这个时代的高门大户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是稀松平常的琐事,是女子命贱如草芥的铁证。可落在林苏耳中,却字字诛心。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见过大山深处最贫瘠的土地,见过最淳朴善良的百姓,见过无数在困境里挣扎却依旧向阳而生的人。她曾带着技术下乡,带着政策入户,带着山里的孩子走出大山,看着曾经闭塞的村落通了公路,有了网络,看着贫困户盖起新房,看着留守妇女靠着手工编织过上体面的生活。
她见过真正的人间烟火,见过真正的众生平等,见过女子可以顶天立地,可以读书立业,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趴在窗边,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将自己这些日子支离破碎的念头、翻涌不息的思绪,一点一点,慢慢理出了清晰的头绪。
她来到这个时代已有十年,凭着前世经验与眼界,做了许多在这个时代看来离经叛道的事。她劝着府中无所事事、只知争风吃醋的姨娘们走出内院,去家中的茶食铺、绣坊帮忙管事;她要求铺子里的伙计每日必须洗手剪甲,讲究卫生,杜绝病从口入;她让绣坊的姑娘们每日涂抹蛤蜊油养护双手,别让常年做针线的指尖布满裂口与老茧。
这些事,在她曾经生活的现代,是最普通不过的常识,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习惯,普通到没有人会觉得稀奇,普通到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可在这里,却成了惊世骇俗的举动,成了旁人眼中“梁府大小姐异想天开”的笑谈。
“大小姐,咱们做下人的,哪用讲究这些?”
“姑娘,女子抛头露面去铺子里管事,成何体统?”
“绣活本就是苦差事,指尖裂了口子,忍忍就过去了,哪用得上金贵的蛤蜊油?”
质疑的声音,不解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来。唯有府中亲近之人,愿意信她,愿意跟着她试一试。
而就在她沉浸在思绪中时,一阵轻缓如柳絮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缓缓传来,没有丝毫惊扰,带着几分熟悉的温柔。随即,一件织锦薄披风,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带着淡淡的冷香,驱散了夜风寒凉。
林苏不用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
是她的外祖母,林噙霜。
这位曾经在深宅大院里步步为营的女子,历经半生风雨,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锋芒,眉眼间只剩温润与慈悲,唯独对她,倾尽所有温柔。
“睡不着?”
林噙霜的声音轻柔,如同月光拂过水面,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苏轻轻点点头,没有回头,只是往窗台内侧挪了挪,腾出半截温热的位置,示意外祖母坐下。
林噙霜顺着她的动作,在她身边静静落座,同样抬眼,望向窗外那轮圆满的明月。
今夜的月光,好得不像话。清辉遍洒,将整个庭院、楼阁、花木,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连墙角的青苔,都泛着温润的光。远处,贯穿扬州城的运河静静流淌,水面波光粼粼,偶尔传来一声船工悠长的号子,悠悠扬扬,断断续续,顺着夜风飘进窗内,像这无边的夜色本身,在缓缓呼吸,在静静流淌。
祖孙二人并肩望着月色,沉默不语,却没有丝毫尴尬,只有岁月静好的安稳。
过了许久,林苏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弱蚊蝇,却带着无比的认真:“外祖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噙霜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稚嫩却清亮的脸庞上,轻轻应了一声:“嗯,外祖母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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